这次虞淮青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他手上的权力现在可是矜贵得很,若不是因为林菡,庄立彦也好庄思嘉也罢,他们又和自己有多深的交情,值得他动用关系?
虞淮青和庄立彦在书房里关着门说话,客厅里林菡和林娥面对面枯坐着,要不是耦元在一旁玩耍,季夏在怀里咿咿呀呀,佣人时不时上来续茶,两人静默着都快要结上冰了。
忽然,耦元的小汽车钻到了茶几底下,他跑过来趴在林娥脚边伸手去够,起身的时候林娥下意识用手挡在茶几角上,耦元把他的小汽车举到林娥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阿姨,看我的小汽车厉不厉害?”
林娥愣了一下,眼中的冰有开裂的声音,她捏着手帕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笑盈盈地说:“你要叫我姨外婆。”
耦元脆脆地喊了句“姨外婆”,林娥忍不住牵起了他的小手。那一瞬的画面狠狠击中了林菡,仿佛母亲此刻真的回来了。
“来,耦元,到妈妈这里来。”林菡不得不从幻觉中抽离,林娥眼中的慈爱也转瞬即逝,她看着林菡怀里的季夏说:“呦,妹妹可真是个美人儿呢。”
“她还小,看不出什么呢。”林菡淡淡地说。
林娥轻啧一声,“长得再好也要托生个好人家。想不到啊,你还挺会生养,一儿一女,这辈子你算是有靠了。”
这话听得林菡极不舒服,每次见到林娥,她话里话外都在看她的笑话,笑她林菡不仅跳不出传统桎梏,还在情天欲海里愈加沉沦。
书房的门开了,虞淮青客气道:“世伯不留下来吃个便饭?”
庄立彦摇摇手:“就不叨扰了。”林娥早起了身,走过去搀住了庄立彦的胳膊。等送走二人,虞淮青不由心中暗暗可惜,庄立彦若爱惜羽毛,不和林娥勾连,也不会早早赋闲,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如今女儿出了事还要来求他这个晚辈。
“庄思嘉的事你会帮忙吗?”林菡的表情有些晦涩难猜。
“你想我帮忙吗?”虞淮青从不直接拒绝她。
林菡仔细去读虞淮青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他在她面前也开始隐藏自己了。
庄思嘉的确没被用刑,只是拘捕的时候挨了几棍,打在胳膊和后背上,她还能忍受。最初她和报社的女同事被关在单独的牢房,虽然条件不好,但彼此照应着,心里并不害怕。
然而第二天庄思嘉被单独提出来,也不过审也不询问,直接扔进重刑犯的牢房里。“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我要见我的律师!你们没有权力不过堂就定罪!”庄思嘉把脸贴在牢房的小窗户上争辩着,却眼睁睁看着狱警越走越远。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真正降临时,恐惧从脚趾头一点点向上蔓延,她鼓足了勇气才转过身,不大的牢房里有五个女犯,高矮壮瘦各不相同,都穿着灰不拉叽的号服,上面沾着晦暗不清的污渍,脸色也都灰突突的,看不出美丑和年龄。她们五个或坐或卧,有三个扭头看她,充满好奇,身形最壮的那个躺在大通铺中央,伸了个懒腰歪头打着盹,还有一个瘦溜溜的始终抱腿望着墙上唯一的通风窗。
牢饭是坨黑乎乎的浆糊,庄思嘉没吃,真正的恐惧是未知,她宁可在冲突中被一枪打死,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一秒一秒看着天窗里的天光一点点抬高,直到消失。
天黑后,壮女人发出惊雷般的鼾声,庄思嘉睡不着,不敢睡,床铺上爬着她叫不出名的虫子,她身上开始瘙痒,身旁的马桶散发着阵阵骚臭,她长这么大,从未如此生不如死。
当她意识开始模糊,困意潮水般袭来时,她身上忽然压了千斤,紧接着脸上挨了重重一掌、两掌,她一阵眩晕,两耳轰鸣,叫不出声儿来,她想干脆就这样死了吧……
“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打死了……”庄思嘉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随后眼前一片迷茫。
庄立彦在南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转来转去又转到了林菡的面前,虞淮青也很为难,他说庄思嘉之前一篇文章是揭露上海证券市场的,这才是真正导火索,正好借着“七君子”的事由抓了,戴处长也不过听命于人,只能保她不死。
送走了庄立彦,虞淮青掰过林菡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了,她得罪的人谁也惹不起。再说……陈将军急令我去西安与他汇合,我这一两天就要动身,我不想你因为别人的事再添烦恼。”
可林菡实在不忍看庄立彦那双无助而落魄的眼睛,尤其他一对比林菡现在过的日子更是唏嘘不已,他不懂女儿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为什么偏偏把路走窄了!
“走窄了?庄先生,你看过思嘉的文章吗?或许你从来都不了解她,你们在忙着粉饰太平的时候,她在揭露真相,谁要收拾她,答案其实就在她的文章里,您应该自己好好找找。”
这是林菡第一次当着庄立彦的面发表她的看法,庄立彦怔了几秒钟,眼睛渐渐潮热了,他没再说什么,戴上礼帽,压住他的满头白发,匆匆离去。
林菡凭着与陈将军夫人的私交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却不软不硬地碰了钉子,陈太太也因此不再光顾虞家别墅,虞淮青的话果然不是危言耸听。林菡又通过虞淮岫的关系去了妇女联合会,然而除了声援别无他法。
庄思嘉连续挨了三天打,打得她忽然就不想死了,她好奇到底是谁非要这么整她?放饭的时候她狗一样爬过去,闭上眼睛把那团浆糊咽下去,忍着恶心强迫自己消化。等入了夜壮女人鼾声大作,她脱了裤子跳上床头,用裤腿紧紧绞住壮女人的脖子,恶狠狠道:“老娘进来了,就没准备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