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当然介意,但是虞淮青追她追到美国,为她赌咒发誓的,她下意识抚过自己的小腹。
庄思嘉果然洞察力惊人,林菡穿着呢子大衣,根本看不出身形,她却立刻领会,可惜道:“在我心中,你和罗忆桢都是侠肝义胆的奇女子,没想到罗忆桢选郎君的眼光奇差,而你掉在虞淮青的温柔陷阱里怎么就出不来了呢?”
“温柔陷阱?”是不是陷阱林菡无从判断,但那份温柔的确让她沉沦。她本想替虞淮青辩白,却觉得说什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于是转而问她:“一会儿有红十字会发起的慈善活动,你参加吗?”
庄思嘉说:“当然参加了,今晚很多名人到场,这样的热闹我肯定要凑了。”
离募捐活动还有一段时间,林菡陪着虞淮岫吃了点下午茶,她就忙着去准备当晚的活动,林菡只好和并不太熟的庄思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听说你之前在上海遭到了袭击,要紧吗?”林菡问道。
庄思嘉虽看上去云淡风轻,眼神里却有一丝心有余悸,她说:“上海已经不是一二八之前的上海了,到处都是特务,骂政府、骂银行家、骂日本人都会被打,现在想打我的人估计能从新世界排到百乐门。林菡,这世道容不下真话。”
林菡由衷地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很多人被打击一次两次,脊梁就断了。”
庄思嘉叹口气说:“我以前只是觉得标新立异很出风头,却没想到一不小心揭开现实世界的一角,我也怕过,也退缩过,但是黑暗最喜欢恃强凌弱,并不会因为我示弱了就放过我,还不如斗争到底。”
林菡想不到那个一辈子奉中庸之道为圭臬的庄师傅竟然养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女儿。“不过……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你父亲……”
庄思嘉打断了她的话,冷笑了一声说:“林菡,看到你这张脸,我有时候挺膈应的,你也听说了老庄因何被罢免,他这人酸的很,一辈子念着你母亲,可他怎么不想想我母亲呢?我母亲抑郁成疾,早早走了,他又觉亏欠我。现在,他和你那个姨妈双宿双飞,视金蕊儿为己出。你别不爱听啊,那母女俩敲骨吸髓绝非善类。我和老庄,哎,各顾各的吧。”
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慈善晚宴上,金蕊儿作为特邀嘉宾为大家一连献唱了三首歌曲,她斜梳着大波浪,穿一条修身的红色流苏连衣裙,随着旋律摆动着腰肢,好像摇着尾巴惺惺作态的小狐狸。
她唱完歌,用动听的柔媚声音说:“感谢红十字会的邀请,这次来,我也肩负使命,我代表电影《烽火佳人》的全体工作者,将我们目前所有的票房收入购买了抗生素,捐给南京需要帮助的人们,希望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新年。”
场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清脆的呼哨声,她走下舞台的时候一群男士围了上去,声称是她的影迷。
庄思嘉的眼神里只有轻蔑,她贴着林菡耳朵说:“她的药是从日本人那里买来的,你那个旧相识吴文炜,现在是她的经纪人,一向和日本人过从甚密,哎,还有个传言……”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这次时疫就是小日本鼓捣出来的。”
林菡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庄思嘉,生物学早不在她的认知范畴里,“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那也太可怕了!”
庄思嘉的脸转向她,眼神凝重地说:“林菡,这个世界烂透了,上面那些人像大树一样遮天蔽日,吸光了其他植物的光和养分,底层都没法活了,这时候就需要一道雷、一场火,烧个精光。”
林菡感受到她眼神中的激进,然而激进并不一定代表进步,也有可能演化成极端主义,林菡目前判断不出庄思嘉的话隐喻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庄思嘉的论调很危险。
“那烧了精光之后呢?你推翻了一切,又要建立起什么呢?”林菡试探她道。
庄思嘉说:“社会应该有它自然生长的规律,既然governnt不尊重个人权利、且最终都会走向强权,那就不应该有governnt。”
林菡挑眉道:“所以你拥趸克鲁泡特金?”
“不不不,我谁也不偏信。”庄思嘉不由拧起了眉头,“西方的主义啊,思想啊很多,不过是政客们互相攻讦的武器,我的兴趣只在于揭露他们。”
“做一个制造舆论的刺客吗?”林菡反问。
“刺客?”庄思嘉拍手道:“这个形容我喜欢!”
和庄思嘉的对话算不上不欢而散,但显然两人也没产生任何共鸣。
第二天林菡去上班把讲座记录的内容汇报给了李厂长,他说:“通风换气咱们天天都这样做,早晚消杀也可以加上,但隔离做不到,没场地也没人手。”
李厂长还说从卫生部以及红十字会运来的特效药,工程师们一致表态他们自费,给患病的技工和普通工人免费,很快工厂的患病人数得到了控制。
虞淮岫拿了一批药交给父亲,虞老爷把余园后门打开,请郎中门前坐诊,根据患者病程布药,一时间周边穷苦的百姓纷纷慕名而来,虞家成了老门东的药王庙。
随着辞旧迎新的声声炮竹,浓烈的硝磺驱散了时疫的阴霾,余园后门来求药的越来越少,来送鸡鸭鱼鹅的越来越多,虞老爷亲自出来道谢,说:“大家都不容易,东西留着给自家老人孩子过年吧!”
余园悄悄把后门锁了,下人们都从正门进出,但晚上上灯的时候,还是发现后门外放了不少东西,虞老爷看了也感慨万千,对跑出来看热闹的虞淮安说:“看看,这就是咱们的老百姓,最是朴实无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惜啊,国民政府不惜福,不仅亏欠他们,还鱼肉他们,哎,什么时候才能盼来个朗朗乾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