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篁的房间黑漆漆的,丫头阿凤在外面禀报:“二少奶奶,二少爷来看您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黑色阴影一动不动。
“二少奶奶?二少爷就在门口……”
苏篁似乎回忆不起这十多年是怎么过的了,她的喜怒哀乐早和那个男人没了关系,他长什么样子?这些年是否还会想起她?这些她曾经急切寻求的答案都变得无关紧要。
“苏篁,我是虞淮亭……”这声音和名字听上去都那么陌生。“这么多年了……你……受苦了……”
苏篁不做声,她伸手去拆梳得溜光水滑的盘发,她之前总喜欢把头皮扎得紧紧的,现在上了岁数,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浓密了。她拿起梳妆台前的梳子,认认真真地梳着一把长发,只是门外的虞淮亭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们本就不熟。
林菡的雏菊放在阳光下,没一会儿就打蔫了,耦元吃完蛋糕再不肯乖乖坐着,她只好跟着他满花园乱跑。
虞淮亭从酒店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林菡特意看了一眼二嫂的窗户,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虞淮青问他二哥可否见着了人,虞淮亭摇了摇头,苦笑道:“哎,她也真是可怜,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明确和父亲说了,不愿意回国,他非骗我回去,想用婚姻留下我,结果害了苏篁一辈子。我欠她的青春不知道拿什么来还。”
虞淮青宽慰道:“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早把二嫂当亲人了,这次带她过来,不管见没见着,我们也算尽到心了。”
虞淮亭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心狠,三弟你现在也结婚了,你知道无爱的婚姻对人也是一种折磨,我没有两全的办法。”
“二哥,你不必过于自责,我们自会照顾好二嫂。”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我去码头送送你们吧!”虞淮亭不舍道。
虞淮青说:“后天一大早,还从纽约走,二哥,从波士顿到纽约可不近,这次就不麻烦了,倒是你有机会的话,领孩子们回国看看吧,父亲年岁大了,他一直惦念着你。”
虞淮青把二哥送出去好远,林菡一回头,看见二嫂房间的窗帘拉开了。
吃午餐的时候,才见二嫂出来,她头发只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好像刚刚睡醒,即使在余园大家也没见过她如此松散过。虞淮青和林菡就当没有二哥来探望这个插曲,谁也不敢提,只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苏篁一边吃着面包,一边逗着耦元,满脸的慈爱,她不经意地看了虞淮青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她暗自庆幸,她所期望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
“所以二嫂绕了地球半圈是为了啥呢?”虞淮青百思不得其解。
林菡盯着他那张俊脸,一个念头隐隐闪过,如果二嫂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虞淮青,那一切行为就合理了。
“淮青,你知道吗?有好多人爱你……”林菡为这个有点超乎纲常的想法试探着虞淮青。
虞淮青说:“我知道啊,我多受欢迎啊!”
“切!”林菡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说正经的,你说二嫂是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二哥呗,这还用说?”
“万一不是呢?”
“放心吧,没有万一,她连门都不出,还能去哪喜欢人?”
启程那天,苏篁破天荒穿了一身林菡买给她的衣裙,搞得耦元都不认得她了,盯着脸看了好久才让她抱。
虞淮青玩笑道:“二嫂,你这次白来一趟了,都没到处逛逛。”
二嫂也难得开朗一回,笑道:“这美利坚也没有特殊在哪里啊,除了到处都是洋人,这猫儿狗儿花儿草儿山啊水啊的不都长得一样嘛。”
这次长途航行,林菡做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叮嘱二嫂和阿凤吃了晕船药,耦元似乎已经适应了海浪的节奏,每天都要到甲板上疯玩儿一阵。
航行到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林菡清晨起来忽然在洗手间里止不住地干呕。
虞淮青紧张道:“怎么了,你也晕船了吗?”
林菡深深看他一眼:“我晕你……”
只这一眼虞淮青便领会了,他开心地抱起林菡说:“咱们耦元要当哥哥了?这次我想要个女儿!”
“那你现在许愿可晚了。”
“一会儿问问耦元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小孩子的预感最准了。”
当虞淮青把林菡怀孕的消息告诉二嫂时,林菡敏感地捕捉着她的表情,那表情像什么呢?就像小时候大哥的福晋听到其他侧福晋怀孕时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滑过。
太平洋上还风和日丽,可一靠近上海的黄浦码头就阴云密布,就像虞淮青和林菡这一路的心情。
罗忆桢带了两辆车早早等在码头,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黑呢子大衣,头上裹着一条银灰色丝巾,丝巾上卡着一副墨镜,一张脸素着,浑身上下一点色彩都没有。
下船的时候,虞淮青和林菡嘀咕道:“罗忆桢现在怎么走这个风格?一点都不鲜亮了。”
林菡笑着说他:“你管得可真宽。”
罗忆桢热情地迎上来抱住林菡和耦元,直到林菡提醒,她才发现后面跟着的穿浅色洋装的女子竟然是二嫂。
“你们准备在上海待几天?我把房子都收拾好了,到我那边住吧。”罗忆桢很兴奋。
虞淮青说:“我们就不在上海逗留了。我在船上收到电报,急召我回去,林菡……”他得意地揽住林菡的腰说:“她现在也不太方便了。”
罗忆桢眼睛一圆,惊讶道:“又有了?”于是转头抱怨虞淮青道:“你可真不让林菡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