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和那人始终保持着距离,直到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的确挂着财务科的牌子。中年男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菡迟疑了一下,默默把手伸进了手提包,按住了那把裁纸刀。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背冲她坐着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高大男人,林菡刚想开口说话,门忽然从背后关上了,她吓得扑过去就去拧门把手,声音喑哑着就要喊出来。
只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林菡,别紧张,是我!”
“顾岩……”林菡看清了男人的长相,他没有戴眼镜,还在唇上贴了胡子。这样的伪装不由让她想起秋棠弄的祝大哥。
她依旧紧紧贴着门,手再次插进包里,满眼警惕,冷笑着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岩待在原地不动,两手也明明白白摊在身前,他很郑重地说:“林菡同志,我代表红11军特别情报小组向您提出请求……”
“红军?!”林菡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她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又停住脚,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顾岩:“你到底是谁?”虞淮青曾跟她透过只言片语,特务机构如何设圈套陷害异己。
林菡的反应在顾岩的意料之内,他揭掉假胡子重新介绍自己:“林菡同志,民国二十年在上海虹口的秋棠弄祝融同志家里,我们见过,我是苏区第一兵工厂的工程师石峰。”说完,他朝林菡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林菡依旧非常紧张,她伸进包里握紧裁纸刀的手,手心全是汗。顾岩的说法验证了她最初的猜测,可她还是充满戒备,秋棠弄那场变故她知道是组织高层出现了叛徒,可面前的人又是什么成色?什么动机?
“你在火车上是不是就利用过我和我先生?”那次火车上邂逅,她就觉察出顾岩刻意地接近,还有平日里他对自己特殊的关照,可同时他又竭力与自己保持距离,这种若即若离连虞淮青都难免产生误会。
顾岩点了点头:“那本书是密码本,只有你先生的身份可以免去临检。”
“车站上死去的青年是你的接头人?”林菡又问。
顾岩轻轻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点了下头,“我只知道他的代号。”
“顾岩?石峰?也是代号吗?我看过你在金陵兵工厂的简历,所以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你?”林菡的眼神透出凌厉。
“我本名的确叫顾岩,简历上也都是真的,不过北伐之后我没有回家丁忧,而是去了根据地,在那里我叫石峰。”顾岩说完,沉吟了片刻,缓缓颂道:“红叶凌霜韵自扬,丹心似火映霞光。”
“历经严酷志犹烈,笑对西风万木黄。”林菡默默念着,她的心门终于被叩开了,眼泪也泫然而落。这首诗是她和殷老师在香山上一唱一和、信口而出的,只有她们两人知晓。
顾岩说:“殷绍同志告诉我你只认这首诗,因为她嘱咐过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殷老师和祝大哥他们还好吗?”林菡的眼泪像汩汩的泉,她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手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抹掉泪水。
顾岩把办公桌前的椅子转过来,轻声道:“过来坐,我们慢慢说。”
民国二十年顾顺章在武汉被捕,上海的地下组织得到消息后只有一天的时间紧急撤离。“殷绍同志打电话去了研究所和兵工厂,可都找不到你。所以交通员老李主动留了下来……我们牺牲了太多的同志,包括小梁的师傅。我们撤回苏区后,国民党对我们进行了封锁和围剿,我利用以前的身份应聘了金陵兵工厂,通过每次运往各部队的弹药量、运输路线推算他们的兵力部署。只是从这个月开始,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弹药由兵工署统一派车运送,我已经拿不到一手资料了。现在,我们的情况非常危急,苏区恐怕不得不放弃了,我们必须要从敌人修筑的铁桶阵里突出去!”
一二八淞沪会战后,顾岩就知道林菡要来金陵兵工厂了,他把这个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可上级给出的指示是:“林菡是重要的军工人才,不属于情报人员,且她与虞淮青结婚后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启动。”
可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顾岩说:“你先生参与了武器装备的采购和配发,他那里应该掌握了比兵工厂更详细的兵力部署情况,所以我们想请求你……”
林菡的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她迟疑了,仅仅因为虞淮青,她明白这是要她亲手去点燃他屁股下面的火药桶,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她的同志,她两只手攥着提包的带子,指节都捏得泛了白。
“我知道很为难,我不想勉强你,也不想用主义绑架你,只是……仅仅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为革命多保留一些火种……”
林菡眼泪汪汪地看向顾岩问:“我们……还有希望吗?”
顾岩的眼圈也红了,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和平静:“我弃笔从戎从北平一路南下,又跟着黄埔军从南打到北,所见之处无不是兵祸匪乱丛生,民生百业凋敝,可即使是被战火烧透的土地,照样有农民把种子播下。中国人不光只有生活在上海租界的公子小姐和居住在金陵城里的老爷太太,还有无数街巷里艰难讨生活的小老百姓,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民,他们就像被天灾人祸、被诸多不公道烧透的土地,无论多艰难,我们都要把希望的种子播下去,我坚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林菡回到余园的时候,晚晖撒在从青砖缝隙开出小花的石板路上,家里的小厮把大门口的灯笼点亮,橘色的光笼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小厮转头看见她,满脸喜气道:“三少奶奶回来啦!今天三少爷可比您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