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含笑搂着他脖子说:“有件事儿一直没敢和你说,不过现在木已成舟,我悄悄和你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林菡贴着他耳朵讲了那天去警局捞人的经过,虞淮青说:“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找我……”
“怎么找你啊,你在庐山……”
虞淮青在心里又把这事儿细细过了一遍,“别说,让我办可能也得去找张少杰,不过那女孩子你本可以不管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话你跟锦成淮安说去,不为了那姑娘,警察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抓这帮小公子?”
“呦!他俩是哪个皮猴儿情窦初开了?”
林菡嗔道:“你这个俗人!就不能是纯洁的同学情谊吗?还没问过你呢,你什么时候情窦初开的呀?”
“我见着你才开……”话没说完虞淮青就赶紧吻住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虞淮民和虞锦成入伍离了家,就连虞家同宗的小叔叔虞承恺也去读了医科,虞淮安忽然觉得自己形单影只了。之前他们一帮爱国学生在学校组织了许多社团,自上次抗议之后全部被学校取缔。其中最可惜的就是夜读会,那是住校生搞的,熄灯查寝之后,打手电筒读一些油印的、被政府严令禁止的书籍文章,通常阅后即焚,越是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那些新鲜的内容越能激起他们这群孩子的好奇。
虞家几个少年里,只有虞承恺住校,他有一次夹带出一张纸偷偷给虞锦成和虞淮安看,文章开篇第一句话就让十六岁的虞淮安极为震撼:“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分不清敌人与朋友,必不是个革命分子。要分清敌人与朋友,却并不容易。中国革命三十年而成效甚小,并不是目的错,完全是策略错。所谓策略错,就是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这是谁写的,这是什么书?怎么就这一页?”虞淮安很兴奋。
虞承恺说:“具体我也不清楚,昨天晚上夜读的时候只得了这一页,我觉得文章写得十分好,你们赶紧看,看完赶紧烧了……”
所以当那天他们一群学生走向街头,激情演讲,学生会主席黎春芽她看过了吗?各阶级到底怎么划分?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那像他的家庭,有旧官僚、银行家、军人、工程师,算是敌人?还是朋友?
黎春芽大声疾呼:“当下无论哪个阶层,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都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说完她把怀里的传单抛撒了出去,很快她就被便衣按在了地上,学校的男生愤怒了,冲上去和便衣厮打起来……
这学期开学后,虞淮安在校园里见过几次黎春芽,她独来独往出现在教室和寝室之间,同学们都知道她差点因为通共被抓进去,也都和她保持着距离。
既然学校里不方便,就等有机会出了校门再问她。终于到了休息日,在篮球场上打比赛的虞淮安看见黎春芽换下校服,穿了一身便装背着书包朝校外走去,连忙扔了球找了个借口退出比赛,出校门拦了辆黄包车远远跟在后面。
虞淮安看见黎春芽最终停在一家旧书店门前,他离着老远下了车,漫不经心走到街对面,准备等几分钟再进去,装作不期而遇。
快入秋了,午后的太阳很晒,他刚打了球,白衬衣上还有明显的汗渍,看着不够体面,虞淮安把纽扣系好,刚要抬腿过马路,忽然看见两个精瘦男人闪身进了书店,紧接着传来一串枪响,街面上顿时炸了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队穿中山装的人,举着枪,把行人驱赶到虞淮安这边,叫他们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虞淮安还算镇定,毕竟抗日游行被抓过一回了,他刚蹲好,就看到有人从书店二楼跳了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周围的几把枪顶住了脑袋。
黎春芽!她还在里面!虞淮安刚想起身,就被旁边的便衣踹了一脚,呵斥他“老实点儿”,他只好抱着头,从胳膊下面往外张望,没一会儿就见两个中山装男人拖出了一具血淋淋的男尸,紧接着出来两个孔武男人,架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跟在后面,女孩下半身都是血,垂着头,两只脚软趴趴地拖在地上。
虞淮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说着胡话,“杀人啦!快跑!别进去!春芽!”
郎中开的药根本喂不进去,他咬着后槽牙,眼珠都要爆出来了。虞淮青把弟弟从床上扛起来,对早慌了神的母亲和姨娘说:“先别和爹爹说,我和林菡带他去医院,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路上,虞淮安在后座痉挛似的打着挺,一时把林菡错认成了黎春芽,大叫着:“快跑啊!快跑啊!”
林菡实在摁不住这个半大孩子,索性搂着他的头,安慰道:“我跑出来了,跑出来了,别担心……”
医院给虞淮安打了一支安定,他沉沉睡了过去,虞淮青和林菡两人相偎在病房沙发上守了他一宿。第二天清晨他退了烧,人也清醒了,可跟哥哥嫂嫂复述头天遭遇时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当然他不敢说他是为了违禁书刊才跟着春芽,虞淮青只当他是情窦初开,他深深看了林菡一眼,可惜他的小弟还是个孩子,还没有能力保护在意的人。
医生给虞淮安开了一点安神的药,虞淮青就带着他回家了,路上虞淮安内心挣扎了好久,忍不住问:“三哥,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