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运生投考金陵兵工厂前,跟着寒山去了苏区,那里的生活十分艰苦,兵工厂建在山坳里,设备极为简陋,更像个打铁铺子。而且随着国军的一次次围剿,兵工厂也不断地转移和损失。可在这里工作的人却不一般,不乏知名学府毕业的高材生,他们不像上海兵工厂里的研究员,天天抱怨设备不行,原材料不行,天天写报告要经费,而是利用手头能利用的一切,无米也要成炊。
除了在苏区集中学习,梁运生还接受了特殊的训练,离开苏区之前,他在党旗下庄严宣誓,那一刻,他在精神上正式接过师父传给他的锤头。
寒山说:“你这次去金陵兵工厂,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应学尽学,剩下的任务就是静默,隐藏好自己,随时等待组织的召唤。记住,你现在不一样了,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要时刻记住自己是谁。”
梁运生知道在南京,他不是独自一人,他一直觉得林菡像他的同志,她是他精神上关键的引路人,他也一直这样期待着。可现在的林菡在虞家相夫教子,眉眼间的锋芒被岁月静好磨去了锐气。
盛夏的南京潮热难耐,耦元长了痱子,烦躁地哭闹不止。婆母和大姐恰被人叫走喝伏茶,阿丁带着女儿回家和她男人一起送“大暑船”,王家丽上学也没回来,孩子不让其他仆妇抱,只黏着林菡一个人,她是站也不行,坐也不行。
悄没声儿的,二嫂进了院子,手里拿了一支深色的玻璃瓶子,林菡也顾不上和她客气,只说:“二嫂随便坐吧,我实在脱不开手了。”
“孩子怎么了?”二嫂平时也来看看孩子,也仅限于看一眼,夸一句可爱就走了,耦元平时很乖,很少哭闹,今天却哭得厉害,瘪着小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菡撩开孩子的小褂子给二嫂看,说:“本来就起了痱子难受,还一直要抱,我们两个都一身汗,蜇得更疼了。”
二嫂接不上话,只干在那里,她自己没养过孩子,对别人的孩子也不大亲近。半晌才说:“哦,今天大暑,我娘家托人带了金银花露,我拿给你尝尝。”
“金银花?金银花可太好了!”
林菡叫仆妇打了一盆温热的水,给孩子洗了个澡,擦干了,用干净帕子蘸着金银花露润在孩子的红痒处。
“这管用吗?”二嫂看着也好奇。
“前两天姆妈教我用金银花叶子熬水洗,有点效果。二嫂拿的是花露,我觉得比熬过的水更精华吧!”
耦元哭了半天,又这么一折腾,哼唧哼唧找奶吃,林菡喂他的时候,扒开他脖子上的小肉肉用嘴轻轻吹着,二嫂则从腰间挂着香囊荷包的络子上取下一把小折扇,给孩子慢慢扇起来。
“我也给你扇扇吧,一头的汗。”二嫂的小扇子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让人闻着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你怎么不多用几个丫头?”二嫂问。
林菡说:“平时姆妈和大姐在,又有阿丁和家丽,够用了,人多了反而闹哄哄的,我又不太会管家。”
“家丽那孩子,你还真准备让她一直读书啊?”
“她在读兵工厂的会计班,要是结业考试能通过,以后就能留下来当会计了,也算有了不错的去处。”
“她要是不能通过呢?”二嫂又问。
林菡也有点发愁,说:“哎,不知道啊,到时候再说吧。不过家丽挺聪明的。”
二嫂摇摇头说:“就是太聪明了,生的又好,留在家里当丫头才麻烦,不过我算见识了,也就你能治住她。”
林菡笑了:“我可拿她没办法,不过上上学,见见世面总不是坏事。”
“就怕她以后心气儿更高了……”
正说着仆妇在门外报虞老爷请林菡到客厅去,说有客人来访。二嫂和林菡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虞家再开明,也没有找上门求见儿媳妇的。
耦元吃着奶睡着了,林菡把他轻轻放进婴儿床里,拜托二嫂帮她照看一下,换了身衣服,匆匆来到客厅。
虞老爷穿着香云纱的长褂长裤,端坐在太师椅上,坐在下首的男人穿着衬衣西裤,后脑勺秃了一半,只凭剩下那一半头发的形状,林菡就认出来,那是兵工厂的技术科科长。他看到林菡进来异常客气,啰唆半天才点明来意,他想在林菡关于枪管膛线研究的报告上加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去投工程师学会会务月刊。
林菡听完有点莫名其妙,她想说以前在国外联合发表的情况也挺多,但起码得拿出一点研究成果吧?她知道这位科长擅搞关系,平时不走技术路线,那又何必图个工程师的虚名呢?可她看到虞老爷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于是便不轻易开口。
只听虞老爷谦谦有礼地问道:“不知李厂长是什么意见呢?”
“哦,李厂长让我来征得林工的同意,能在工程师学会会务月刊上发表文章,也是我们整个厂的荣誉。”
虞老爷又问:“那您准备把林菡的名字放在首作还是次作?”
技术科科长眉毛抖了一下,恭维道:“那当然还是林工主导的研究……”
送走技术科科长,虞老爷叹了口气对林菡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若写完就发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林菡解释说:“那份研究数据很粗糙,我本觉得没有发表的必要。”
“那是你对学术要求太高了,以后啊,自己的成果要收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林菡也有点懊恼:“爹爹,我也可以不答应的。”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他还是你的直管领导,恐怕他早把关系疏通好了,上来就拿厂里的荣誉说事,你不答应倒显得你小气了。这件事儿你虽吃点亏,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若是淮青,我会要他主动吃这个亏。在咱们这个地方做人情往往比做事情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