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姐,我想继续学习。”梁运生的表情总是不太多,罗忆桢以前觉得他木讷,现在却觉得他在藏。
“学习好啊!林菡也说了,你可以报震旦大学的预科,没准直接考也可以的,学费你不用愁的,我可以……”
“罗小姐,您和林老师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是,我想回兵工厂了,我师父说过,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
“那你在我这里不是半途而废吗?你……”罗忆桢噎住了,有些话好烫口啊。她尽量放缓呼吸,问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船票,我想先回家看看,无论怎么,也要祭奠一下我的亲人。”
罗忆桢说祝你一切顺利然后潇洒转身,可夜里却崩溃了,她已经习惯了梁运生守在她的门口,习惯了每天早上一进汽车闻到他身上的皂粉味,习惯了她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身后默默护佑,习惯了她喋喋不休而他永远都静静聆听。
这根本不是什么习惯,而是不可言说的爱,罗忆桢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克制,他每每扭头红透了的耳根,他强行压抑的急促呼吸,是她自己不敢承认,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因为他只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最可笑的是他还很有自尊。
罗忆桢哭着打电话找梁运生的时候,把他吓坏了。半夜三更,他狂奔着去了她的公寓,他脑子里闪现的是罗忆桢哥哥雇来的流氓和害过她的日本人,然而公寓很平静,罗忆桢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酒瓶子。
“罗小姐,你喝多了。”梁运生看她光着脚,忙低头帮她找拖鞋。
“你不要叫我罗小姐,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这么叫。”
梁运生不答她,拿着拖鞋劝她穿上。罗忆桢打掉他手里的鞋,忽然哭道:“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
“我……对不起,罗小姐……”
“我说了不要叫我罗小姐,叫我忆桢。”罗忆桢忽然就扑住了梁运生,扯着他的衬衣领口呜咽着:“别走好吗,我求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晚上睡觉会害怕,林菡走了,你为什么也要走……”
梁运生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他悬着的手慢慢地落下来,握住了罗忆桢的肩头,他调整好呼吸,一字一句地说:“忆桢,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知道我们……其实没有可能……”
罗忆桢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他:“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她使劲一推,梁运生倒在沙发上,罗忆桢轻解罗裳,云一般萦绕在他身上。
如果这是场春梦梁运生一定不愿醒来,可是他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寒山对他说的话,“梁运生同志,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追随徐进茂同志的脚步,为理想奋斗终身。”
梁运生在理性即将崩溃的一瞬,揪起沙发上的毯子把罗忆桢整个裹住,那一刻他像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眼中充满爱,却渐渐褪掉了欲。
“忆桢,对不起,我有我的追寻,就像你有你的使命。”
罗忆桢就像无助的婴儿看着梁运生离开,她的心被他扯着,撕去了一大块。他走后,她发疯了一样工作,一度她以为都过去了,直到今天再见到他。
她知道一定会见到,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情,然而他们彼此的眼神都出卖了那个强装镇定的自己。
林菡很唏嘘,她说:“你们相爱要突破一条悖论,如果他接受了你的资助与安排,做你忠诚的卫士,你还会高看他吗?如果你选择追随他,你能放弃你父亲留下的产业,看着它们被日本人吞食吗?”
罗忆桢撒脾气地说:“林菡,你不安慰我就算了,为什么这么残忍?”
“你俩各自都有各自的坚守,可不是我残忍哦。他越君子,你越爱他。我怎么安慰啊?劝你随便找个人嫁了?”
两人正絮絮地说着话,就听虞淮青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人还没进屋,就叫嚷着:“张少杰在上海发达了,送了我一台便携式的徕卡照相机,说他们搞情报的都用这种,又小巧,拍出来又清晰,你俩快打扮打扮,咱们一会儿去前厅合个影,等客人们散了,再让少杰好好给你俩照几张!”
合影的时候乱哄哄的,等罗忆桢回头去寻梁运生时,他已经跟着兵工厂的同事们一起离开了。
虞淮青今天非常开心,他终于实现了要给林菡和孩子在黄木香花瀑下拍照的愿望。他夸道:“少杰,你这礼物真是送我心坎上了,再晚两天花儿都要谢了。”
张少杰爽朗地打趣道:“拍了那么多次马屁,总算拍对了一次!”
虞淮青说:“哎,现在你混得风生水起的,以后说不准谁拍谁马屁呢!”
“哈哈哈,我可等着被你拍呐!淮青,你也过去,我给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照几张!”
罗忆桢坐火车返回上海,车仍然只开到南翔,说是快要通车了,却一拖再拖。然而她一下车,就看到张少杰在站台上等她。
张少杰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比如她第一次去常州盘库,工厂里有一群来路不明的厂霸,就是张少杰找人摆平的。再比如在上海,有些不得不交际的场合,总会和他不期而遇,而他现在保安团参谋的身份,的确成了她的护身符。罗忆桢提出给张少杰常州工厂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他却笑笑说:“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
罗忆桢自然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他仿佛老辣的猎手,把围猎的范围一点一点缩小,他享受这个过程,看着她好像在看困兽之斗。
“你怎么在这儿?”罗忆桢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