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书房,软榻和书桌的位置移了角度,虞淮青往软榻上一倚,又闻到暗香扑鼻,只见案上青瓷瓶里插了一支腊梅,而坐在这里向回纹窗子望出去恰看到一树繁花,若林菡在窗下读书写字,便成一幅工笔仕女画。家具还是原来的家具,稍一打理便有了女主人的气韵。
他又去了西厢房,暖阁换了轻纱软罗,床上铺了香衾锦被,林菡正把两只绣着花草缠枝纹的靠枕摆在床头,看见虞淮青进来,像小孩子求表扬似的,仰着脸问他:“你看我拾掇得漂亮吗?”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我们以后每天都要过得有兴致,有情趣。”
虞淮青嬉笑着把外套脱了,往旁边的扶手椅上一丢,说:“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鸳鸯绣被翻红浪吧!”
虞淮青在南京几乎天天有应酬,更何况秦淮河自古风流,不过他从不去第二场,总推说家里管得严早早离席。林菡打趣道,“结婚还没一年呢,你这惧内的名声倒是打出去了,我可太冤枉了,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哎,你真别觉得外面应酬是件快活事,人情往来真真假假的最累人了,还要喝酒,喝少了不真诚喝多了更麻烦,我现在说句话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真不如天天做实验算数据轻松。所以惧内好啊,无非是被人说笑几句罢了。”虞淮青知道林菡不喜欢社交,可有些场合还必须她陪着。
“新任的兵工署署长在美国和德国都留过学,今天在家里办宴会,特意跟我说要带上太太。”虞淮青在衣橱里挑来挑去,在上海常穿的衣服到了南京就显得过于花哨。
“说起来我们俩家还有些渊源,我大哥跟他很熟,早年在美国和他同做过留美同学会的理事,他和他太太也都出身名门。你知道他祖外公是谁吗?”虞淮青贴着林菡耳语了一句,林菡笑笑不语。
虞淮青最后选了一整套黑色西装,还戴上了他的名表。
林菡知道这次宴会于他而言很重要,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西式剪裁的黛色旗袍,裙子从肋下做了压褶散摆,裙角直垂脚面,显得肚子不那么明显。她也戴上了和虞淮青一对的那块手表,两个人相视一笑。
同去的还有大哥和大嫂,她看见林菡戴了自己送的名表不由心情大好,在路上就忍不住八卦起来,“你不知道这个新任的署长去年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的呀!”
虞淮青笑道:“大嫂真是消息灵通,南京的新闻你都知道!”
“还不是你大哥说的,为这事去年还特意跑回来一趟呢。”
“哎,大哥,想不到你还是当事人?”
虞淮逯摆手道:“哎呀,莫论人短长,两边都是仕宦人家,哪那么容易说散就散,现在还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虞淮青却好奇:“所以大哥,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他留洋归来,而他夫人裹过小脚……”虞淮逯还未说完,大嫂“切”地一声笑道:“我听到的传言可不是这样儿。”说完就附在林菡耳边说悄悄话。
从琅琊路转到颐和路再到中山路,两边是造型各异的花园洋楼,仿佛万国公馆一般,南京的名流政要都不约而同聚到了这一带,连这边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也比别处更茂盛些。
署长公馆是栋米黄色的南法别墅,廊下修了海螺纹的罗马柱,署长和署长夫人特地出门迎接。署长夫人虽不漂亮但温文尔雅,且不老派,林菡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脚,穿着正常大小的高跟鞋,脚背的弧度也未见异常,显然大嫂的所谓传言更像真的。
署长夫人见了林菡十分热情,拉着她的手走进会客厅,连连夸赞道:“都说淮青金屋藏娇,今天得见,果然是个美人儿,像哪个电影明星来着,就是最近演《烈火红玫瑰》的那个,哦对,叫金蕊儿。”
虞淮青眉毛不由蹙了一下,林菡笑得也有些不自然,更闹心的是署长夫人这么一说,反而引起周围客人的注意,也纷纷附和起来。林菡的脸不由红了,更衬得黛眉红唇娇媚至极。
宴会请了不少南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虞淮青特意嘱托大嫂照应着林菡,自己则跟着大哥四处交际,然而酒会未过半,就看到新任署长拿着酒杯到了林菡身边,没一会儿大嫂就无聊地退到了一旁。
新任署长一手晃着香槟,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正用德语眉飞色舞地和林菡热烈讨论着什么,见虞淮青走过来,笑着对他说:“你夫人比你厉害,她可是数学家,你把她藏在兵工厂屈才了。”
藏?兵工厂的人事调动还是这个新任署长给签的字,林菡的履历明明白白写着数学专业,恐怕他只是没料到学数学的也有长得漂亮的吧。路上大嫂的八卦无疑给虞淮青平添了一层忧虑。
南京的社交圈刮着一股歪风邪气,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喜欢猎艳年轻下属的妻子,除了色欲熏心,更多是为了彰显权力。上海是名利场,而南京才是真正的官场,在这里谁会嫌官小,虞淮青第一次对权力和地位有了汲汲之心。
虞淮逯说过娶妻不必貌美,美色于他们而言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有莽夫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要这么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做莽夫的资格呢。
程宝坤带了他的未婚妻,一个长了几粒小雀斑的圆脸姑娘,刚从金陵女校毕业,父亲在南京市政府工作,这姑娘除了满溢的青春和明了的单纯,果然是没有什么风险的选择。
虞淮青拉着林菡过去和程宝坤打招呼,看得出来他对林菡还余情未了,他的眼神落在林菡身上是飘忽的,怕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