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款的也是同一个牌子,表盘外圈镶了一圈碎钻,“这只啊才是我和你大嫂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林菡笑笑说:“很漂亮,喜欢的。”
可大嫂背地里却跟大哥嘀咕:“人家毕竟是王府里的格格,吃过见过,那眼睛里没有喜欢全是客套,三弟怎么会喜欢这样冷心冷面的人?”
虞淮逯打心底不满意弟弟的自作主张,溥仪在东北宣布成立满洲国,各地的旗人们怕遭骂,改名换姓,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更何况林菡早就不承认那层身份,她能给虞家带来什么呢?即使做太太也长得过于招眼了。
“我这个弟弟,向来不听劝,哎,父亲也说这姑娘的八字不太好,虽然才华出众,但是六亲缘浅。”
说林菡六亲缘浅都算客气的了,曾经在王府里,她听到过更刻薄更难听的话,妈妈说:“七七,你是天上谪仙,你要多听天上的声音,不要管地上的人声嘈杂,世人只知贪嗔痴。”天上的声音就是多读书,老阿玛有一屋子的藏书,躲在那里就真的只有春雨、夏蝉、秋风、冬雪的声音了。
有天夜里,虞淮青刚刚睡着,就感觉身边轻轻颤动,朦胧中只见林菡的肩头一抽一抽的,他伸手摸过去,她脸上湿漉漉的,虞淮青吓一跳,忙凑过去搂住她,“做噩梦了吗?怎么哭了?”
林菡只是抽噎。虞淮青又问:“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我惹你生气了?”
林菡被戳中心事,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不出来,虞淮青就坐起来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林菡的心化在虞淮青的柔情里,对他深深的依赖让她害怕,她怕爱她的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淮青……我想……我想回北平看看……我想我妈妈……”
要提前离开上海,最舍不得的是罗忆桢,最近她全部身心投入在工厂上,几乎没时间关心林菡,她忽然理解了林菡工作时的状态,忘我、不知疲倦。
“说好要送你俩结婚礼物的,我一直没想好送什么,你婚礼定在哪天呀?”罗忆桢现在也不化妆了,每天穿着西装长裤,有时还会穿工装,从背后看真会认成林菡。
林菡倒是有了初为人妇的娇艳,穿条波点的湘色旗袍,辫子高高地盘成元宝髻,更显得额头光洁饱满。她说:“淮青爸爸定了九月初十,公历又恰是十月九日。”
“这日子有趣,时间也还来得及,你的婚服啊,我全包了,到时候一定让你漂漂亮亮嫁人!”
林菡笑了,她低头从一只精致的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交给罗忆桢,罗忆桢打趣道:“谁家结婚请柬用牛皮纸包啊!”
说着抽出里面的纸却一下愣住了,那是一份房契,林菡以她和罗忆桢两个人的名义买下了郊野公园的这套公寓。
林菡说:“我只付了一小半儿的钱,剩下的钱我们一起慢慢还,如果有一天……我一个人了,至少还有一个家。”
罗忆桢扑过去搂住林菡,自己声音先哽咽了,“瞎说什么呢,你有淮青,有我,怎么会一个人?虞淮青要敢对你不好,我就……我就打死他!林菡……林菡……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是我们的家,忆桢!”
临行前,林菡拜别了庄立彦,取回了妈妈留在他那里的兑票。
虞淮青和林菡乘船途经青岛、大连,最后到天津大沽口,然后再坐短途火车到北平。
除了在青岛停留的那一天,两人上岸四处转了转,剩下的时间他们一直在海上。轮船在湿咸的海风里摇摇晃晃,林菡在虞淮青汗津津的怀抱里浮浮沉沉,她像被拍向岸边的浪花,涌起、退下,再涌起、再退下,反反复复。
一等舱挂着厚厚的窗帘,从青岛登舱的那个晚上起就没有再拉开,林菡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她只披了虞淮青宽大的真丝睡袍,学伶人收袖捂嘴,再抛却,不断撩拨着彼此的情欲,看得虞淮青眼里冒了火,就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顺势一拉把她压在身下,任海浪再次翻涌。林菡说这样放纵是不是太过荒唐,虞淮青说也不知道是谁一直没完没了地惹他,不过,既然在海里就心安理得做两尾赤条条的鱼。
或许是第三天,也可能是第四天,虞淮青拉开窗帘说,到大沽了,林菡透过舷窗望出去,天地灰成一片,远远地似乎看到刷成红一道白一道的灯塔。
林菡忽然很欢快地跑到衣帽间,拿出一件很漂亮的鼠灰色的男士风衣,说:“这天气正好可以穿,你试试,看合适吗?”
虞淮青笑着伸开胳膊,林菡就绕到他背后帮他穿上,“嚯,真不错,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定做的,其实早就做好了……”林菡帮他把腰带串好,捋顺,在背后系好。
“有多早?”
林菡从背后抱住虞淮青,说:“你救我那次,我们的衣服放在一起烧了,我就想着要还你一件。”
虞淮青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给我?”
“因为……我不敢爱上你……”林菡的表情有些委屈,虞淮青忍不住亲上去,“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你在怕什么?”
林菡不答,她怕无常。她在虞淮青这里早就褪下坚硬的壳,现在就是个软体动物,不管虞淮青是什么形状的皿,她都只管把自己囫囵装进去。
虞淮青不是第一次去北平,刚回国时陪大哥去沈阳,曾短暂地停留了三天,那时是初春,只记得大风裹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牲口的粪便,这与他对前朝帝都的想象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