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忆桢又说:“不用看了,她不可能离家出走,除了这里,她哪有家呀!”
两人跑遍了大半个上海,连借书的小书屋都没放过,越找两人心里越没底。偌大的城市,想要吞噬一个人,相当容易,更何况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
虞淮青急得手背上的筋都暴起来了,恨不得马上报警,甚至要去找道上的关系,罗忆桢此刻还保持着几分冷静,说:“咱们先回公寓,也许我们走岔了,她早就回去了?如果她不在,我们再做打算。”
梁运生在公寓楼下等了罗忆桢一下午,她本来说好要去剧社排练,结果人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他也不敢走,就这么傻等着,那本机械制造的英文书倒是趁着天光好,越看越顺了。
老远就听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小轿车恨不得闪着火花漂移到公寓门口,只见虞淮青和罗忆桢两人一脸焦急地下了车,梁运生忙迎了过去。
梁运生头一次见罗忆桢如此潦草的装束,她问梁运生:“林菡回来了吗?”
梁运生摇头说:“我在这儿待了一下午,没看到啊!”
虞淮青说:“报警吧,我去找稽查科,你找你爸爸看看能不能借一下商会的弟兄。”
“林老师怎么了?”梁运生一头雾水。
“我们找不到她了!”虞淮青情绪绷到了极点,烦躁地拉开车门,准备回军部叫人。
“等一下!”梁运生忽然灵光一现,说:“中秋节那天我和老师一起吃的饭,在饭店她好像碰见了什么人,然后我们就追着那人的车,到了一个公馆,那公馆好像叫什么泊樵居……”
似乎像是在一堆纸牌里无意中翻出了谜面儿,虞淮青的心咯噔了一下。
“泊樵居?是个什么地方?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吧!”罗忆桢说完就准备上虞淮青的车,却被他拦住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说:“你在家等我消息吧,我确定了给你打电话。梁运生,看好罗小姐,天黑了,别让她乱跑。”
泊樵居虽品调高雅,但归根结底也是逢迎之地,平日里她们若开门迎客,廊檐下就会挂一对灯笼。
虞淮青去的时候这条不宽的弄堂车水马龙,唯泊樵居高门紧闭。他掀门铃等了好久,才有婆子给他开门,“哟,虞公子啊,快请进来!”她一边往里让,一边冲二楼喊道:“小姐,虞公子来了!”
只听楼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金蕊儿像只娇嫩的粉蝶儿出现在楼梯上,她抑制不住满脸的惊喜,含笑问他:“你怎么来了?”
虞淮青却笑不出来,他听到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正是林菡的声音,于是招呼也来不及打,夺步冲了上去。
闯进茶室的那一刹,虞淮青仿佛一脚坠入美人窝,正面坐着的年长些的妇人惊得站起身来,她穿着香云纱的对襟缎褂和长裙,衬得白玉一样的脸妖冶夺目。
而林菡乌发披散,一袭月色香纱长袍,背对着他,正拿帕子捂着嘴巴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她微一侧头,只见面若桃花目含春水,这还是虞淮青所熟悉的那个纯净的林菡吗?她翩然起身,内衬是条抹胸长裙,颈下的雪白向下延伸到一片温柔的起伏,她破开平日里锁紧自己的硬壳,孵出的却是一只魅惑的妖。
虞淮青的耳后飘来一阵香风,那是一只更幼的蒙昧的妖,“虞公子,还没介绍呢,这是我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虞淮青直直盯着林菡问。
“看来……虞公子是常客啊!”林菡看看金蕊儿,又看看他,反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说这是什么地方?”林菡笑得极妩媚,“怎么?这地方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你……”虞淮青被怼得哑口无言。
金蕊儿听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再看虞淮青那似要渗出血的眼神,忽然如五雷轰顶,几天来听闻情郎订婚退婚的柔肠百转、悲喜交加瞬间都变成了笑话,她以为他们之间的障碍是出身,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竟是错爱,怪不得他看她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她听见自己的心咔嚓一声碎了。
那妇人自是云淡风轻处变不惊,只一眼她便看懂了小儿女之间的恩恩怨怨,反而悠然地坐了下来,给自己斟满一杯茶。
“妈妈,虞公子平日来是喝茶还是听曲儿啊?”林菡一脸嘲弄,拿起茶案上的扇子很随意地挽了个漂亮的扇花儿,竟舞得行云流水。
虞淮青此刻都开始迷惑了,她哪里学得这轻浮做派?他好想走过去使劲摇一摇林菡,把她身上的妖精赶出来。可一开口却显得苍白:“林菡,别闹了,跟我回去吧?”
林菡一挑眉,笑道:“跟你?你是我什么人啊?”
“虞公子……”妇人忽然开口了,她说:“我们娘儿俩久别重逢,这儿……就是玉琪的家。”
林菡?玉琪?两个名字在林菡的躯体里撕扯,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她像一支被疾风骤雨摧残的荷花,马上要被折断了。那艳妇忙喊道:“刘妈,刘妈!快扶大小姐进去休息!”回头又对虞淮青招呼道:“虞公子别站着了,快坐,我叫蕊儿陪你?”
另一边金蕊儿红着眼圈,气恼得手绢儿一甩,扭头就跑下了楼。
虞淮青心有不甘地从泊樵居出来的时候,罗忆桢和梁运生正好赶了过来,忧心忡忡地等在外面。
罗忆桢迎面就问:“林菡在吗?”
虞淮青点点头。
“她怎么不跟你出来?”罗忆桢追问,虞淮青却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