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店铺,许多都关了门,但开着的几家,在门口摆了茶碗,供路过的学生解渴。沿途有不少警察,虽也阻挠驱赶,但并不直接冲突。今日国人之清醒自觉较十二年前强了不少。
那个时候就连林菡自己也是懵懂的……“金玉琪,你要不要一起来?你字写得漂亮,帮我们写横幅吧!”
金玉琪当时入学已有一年,放了学,府里的车就在校门外等着了,所以她从不参与学生活动。直到学校成立了数学兴趣小组,她才借此有了更多自由。兴趣小组不只讨论数学问题,还讨论新青年、新思想、德先生、赛先生、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无数新名词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撕开她固有的封建家庭烙印,让她看到了与她姐姐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命运。
她第一次感受到尊重,无关金钱、地位、出身,而是因为她说出“人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而只有职业职能不同”这样的话来。
金玉琪第一次和同学们走向街头时内心充满兴奋和不安,甚至周围的人喊起口号时,她紧张得都不敢张嘴。直到两边的人挽起了她的手臂……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不爱,谁爱?”
她在一声声口号中确认了自己是谁,首先她是一个人,一个中国人。
十二年前游行的队伍遭到军警的镇压,他们先是用水枪冲,接着用警棍打,然后把他们中的积极分子抓起来,再把学生们驱赶回学校里。
结果学生们干脆在学校里绝食静坐抗议,家长们急了,跑到警署门前闹事。沁王府也被惊动了,来学校接金玉琪的是府里的马总管,他只一句话,金玉琪就低头了,“你不要叫你母亲难做。”
从静坐的学校礼堂到校门口,不过两百米,但那是少女林菡走过最痛苦、最如芒在背的一段路,她带了一个坏头,从她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她背叛了同学们一起抗争的誓言,她的人格终究不够完整,她脆弱且懦弱。
再次回到学校后,她又开始形单影只,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喊她格格,她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地像件过时的祭礼,她不该在新式的学堂里,而该埋进王府那座大墓里。
殷绍那时是林菡的国文助教,看出她有退学之意,特地找到她:“我知道你把抗议绝食的失败归咎于自己,还有好多同学迁怒于你。可我想说失败是必然的,唯有斗争是持续的。”
林菡那时还不太理解这句话。殷绍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说:“我还记得你入学时说的,要学救世济民之学,不做无病呻吟之功。你学到你渴求的知识了吗?你用所学知识改造这个世界了吗?”
林菡惭愧地摇摇头,眼圈瞬时红了,“可是我太轻易就屈服了……我觉得我是个叛徒,就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玉琪,没有谁生来就勇敢,逞一时之英雄并不难,难的是守住初心一直坚持,哪怕遇到困难、失败、非议,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你……”
十二年前是殷老师小心翼翼保护了她心中那颗希望的小火苗,现在就由她来守护那三十个孩子心中的火种,她最明白这把火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迸发无穷无尽的力量。
游行的终点是市政大厅,林菡忽然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些精壮的青年,他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中山装,在学生代表向前请愿的时候,一点点挤到了队伍的前面。
当学生们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东北”“坚决抗日”的口号时,那几个精壮青年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大。有个警察被不断冲撞着,气恼下对学生挥起了警棍,只是棍子还没砸下来,就听有人喊:“警察打人啦!”
林菡扭头看过去,猛然一惊,喊话的人长着豺狼一样的眼睛,不正是数月前滋扰过自己和罗忆桢的竹内吗!他怎么放出来了?她来不及多想,警察和前排的学生已经叫嚷着推搡起来。
混乱渐起,林菡跟着走了一路,基本分辨出哪几个是组织者,于是费力挤过去跟一个戴着眼镜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说:“队伍里有日本特务闹事,千万别让学生们冲动啊!”
那男子立刻警觉起来,环顾左右发现周围的确出现了生面孔,于是问:“你是?”
“兵工研究所林菡。”
男子显然不能尽信,正犹豫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寒山兄,有日本人……咦?林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林菡一回头就看到了穿着一身工装戴着鸭舌帽的梁运生。那个叫寒山的男子当机立断,开始向两边传口令,自己则挤到队伍的前排,拽住其中一个闹得最凶的人,质问他:“你哪个学校的?”那人本想挣脱,不想寒山手上有功夫,牢牢扣住了他。
寒山向市政府的官员代表大声喊话:“我们今日之诉求唯团结一心、一致抗日,收复东北、驱逐日寇!今日倭人敢犯我东北,来日未必不侵犯我中华,今日我之让步,来日必无路可退!”
市政代表虽紧张得一直擦汗,但态度还算谦和,一边言语安抚说会向南京政府传达民众夙愿,一边交代军警一定要克制。游行队伍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身手了得的人,一场骚动被悄然按下。
接近黄昏时,游行的队伍才有惊无险地慢慢退潮。林菡点齐了三十个学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再去找梁运生,发现他也在协助疏解人群,林菡发现梁运生一下子长大了,那张年轻的脸上多出了他不该有的沧桑,让她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