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主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一个月最多开八块钱的工钱,除非她真的能胜任了,成了熟练工。
这一周的班上下来,林菡几乎散了架。晚上罗忆桢有演出,等她捧着一大束玫瑰到家的时候,家里黑乎乎的,她还以为林菡又在加班,没想到一开灯吓她一跳,林菡合衣躺在沙发上,睡得像死去了一样安静,鞋子都没脱。
这和罗忆桢设想的同居生活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她们会更方便地聊天、逛街、看戏,没想到每天她还没醒林菡就走了,她晚上回来的时候要么林菡不在,要么就是趴在书桌上忙。她本攒了一肚子的新鲜事要说,但林菡却很难从她的世界里出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和别人的完全不同,她有时候真的好奇,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奇奇怪怪的公式到底有怎样的魔力?难道比友情和爱情更有趣吗?
她本想帮林菡把鞋子脱掉,手刚碰到她脚腕,林菡就醒了,她警觉得像只小兽,倒把罗忆桢吓了一跳。
“我开灯你都没醒……”罗忆桢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林菡恍惚了一下,看清眼前是罗忆桢那张俏丽的小脸,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说,“我可能做噩梦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对不起啊,忆桢,本来说好去看你演出新剧的……”
忆桢软软倒在林菡旁边的沙发上,嘟着嘴说,“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原谅你了。”说完嘴角勾起甜笑,接着道:“上海救济会邀请我们剧社做巡演募捐。”
林菡没领会到罗忆桢的小炫耀,只疑道:“怎么天天募捐?也不知道那些捐来的钱都去了哪里,街上乞讨的人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说是淮南那边发大水了,难民都涌到城里。对了林菡,你抽空再写几副字吧,你上次临的帖拍了200块大洋呢!”
“什么?”林菡也吓了一跳,虽然上次去装裱店老板对自己的临帖颇感兴趣,但讨价还价也不过20块钱收一副,她忽然心头一颤,不会是虞淮青做了冤大头吧?
罗忆桢听了笑了半天,说:“他是赶着要做冤大头的,不过啊,最后拍走的是位长者,好像是个什么司长。”
林菡听了真的有点动心,她这几天跟着段主任天天拆东墙补西墙,一听到银袋子响,人就一激灵。不过转念一想,义拍多是为了在公众面前显示公益心和财力,至于拍品真正的价值未必有多高。
她轻轻叹了口气,忆桢凑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前阵子没工上发愁,现在忙起来怎么也发愁啊?”
“我现在啊,愁钱、愁人。”林菡无奈地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这两天那一片的血管总一跳一跳的疼。
“你们兵工厂也会缺钱吗?你们不都是政府拨款吗?”罗忆桢惊讶道。
林菡说:“是会根据生产计划拨款,但是如果遇到停工,现金流就会变差,停的时间越久,窟窿越大,前一阵子厂子被审查,停了一个月,技工也损失不少。所以我们要补齐交付了才能申请下一期的足额拨款,否则上面给的钱会越来越少,没准整个生产线都要重新评估。”
罗忆桢一点就透,她点头道:“我家里以前也是这样,先向银行贷款,然后再组织生产,所以我父亲后来就入股了银行。”
林菡也思考过贷款的问题,只不过兵工厂性质特殊,基本没有可能。她又问:“忆桢,那你们每年招工的问题怎么解决?我们厂子告示贴了一个多月了,招不到熟练工。”
“好的熟练工是有市无价,哪那么好招啊,况且你们又是造大炮的。我们家其他厂子不清楚,不过我上次带你去的女工厂,都是从华南女子技术学校招的……”
林菡眼睛一亮,拍了下脑门说:“我怎么没想到,我也可以去学校招啊!”
第二天一大早,林菡就去了耀华技术学校,之前借用教室上课,她和校监算是混了个熟脸,但并未说过话。这次她道明来意,只见校监很遗憾地摇摇头说:“林小姐,侬来得太晚了,孩子们都毕业了,早就被各大工厂招走了。”
“可是我看还有不少学生在上课啊?”林菡依旧不死心,校监说:“这些孩子都是今年刚入学的,侬明年早点来差不多可以。”
离开耀华技术学校的时候,林菡的心情比处暑闷湿的天气还要阴郁,上海这个地方要么有足够的人情,要么抛出足够的利益,否则寸步难行。
她开始想念殷老师,好奇他们怎么在盘根错节的大上海发展出严密的组织,又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动员起一切力量的。就像她刚回国的时候,当时的处境不比眼下容易,可惜她没有四两拨千斤的能力。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殷老师家的弄堂口,远远还能看到门上的封条,她还是不敢贸然进去,坐在路口的茶摊上要了一杯茉莉香片。
殷老师说过,一个人就是一条战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独自默默战斗,孤独和痛苦是常态,要正视它面对它解决它。
茉莉的清冽充满了整个胸膛,林菡似乎再次积蓄了力量,“丢掉小文人的悲春伤秋,也许还有办法。”
虞淮青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回虞公馆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告,签不完的字,远不如之前在检验科轻松自在。
早餐由秘书给他带到了办公室,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沓文件,虞淮青看看手表,问秘书:“都是什么内容?九点有会,不着急的话等我下午回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