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绍抚着她的手说:“我们这些年一直都很难,但是认同我们理想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我们在江西有了自己的根据地……”
“殷老师,我什么时候也能……”林菡急切道。
殷绍摇摇头,“时机还不成熟,我们那里很艰苦,什么都缺,也没办法组织像样的工业生产,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兵工厂汇聚了一批像你一样优秀的技术人才,有资金也有设备,你留在这里才能发挥所长啊!”
林菡有点无奈:“情况可比我回来前预想的复杂多了,这半个多月我除了听别人讨论,一点发言的机会都没有,我感觉自己有力使不出。研究所里气氛怪怪的,人们各行其是,大多数时间都浪费在方案的争论上了。”
正说着祝大哥回来了,换了衣服,摘掉胡子,又变成当年温文尔雅的样子。他笑着问林菡:“我都扮成那样了,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我?”
林菡笑说:“你的眼睛和浓眉太有特点了,下次啊你要戴上帽子和眼镜。”
祝大哥一边挽着袖子一边系上围裙,点头道:“林菡说的有道理,小绍啊,下次你得帮我把眉毛剃掉。”
三人说笑着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没一会儿功夫,就备了一盘细细的黄瓜丝和心里美,烫了豆芽,热油炒了黄酱,再把切成丁儿的五花肉放进去慢慢咕嘟,直到肉酱上汪出一层清油,那热腾腾的酱香味儿一扫林菡心中的阴霾,她整个灵魂都熨帖了,一整颗漂荡在异国他乡的心总算落了地。
饭后,祝大哥点了一支香烟帮林菡理头绪:“你应该察觉到了,研究所里分了两派,旅德的和留日的,他们在设计理念和管理方式上完全不同,这还是上任所长和这任所长争夺话语权遗留下来的问题。”
林菡点头道:“感觉到了,同事们对我都客客气气的,但都敬而远之,或许他们在等我站队?”
“那你准备怎么办?”祝大哥似要考量她。
“科学难道也要先拜山头再做研究吗?我无法苟同。”
“不光是站队的问题,还有钱的问题。”殷绍补充说,“第三分厂已经欠了工人快两个月的薪水了,本来承诺这个月中旬发,但是上批炮弹交付不了,钱就批不下来。”
“那如果炮弹可以交付呢?这关节儿是不是就打通了?”林菡似乎抓住了什么。
祝大哥反问:“可谁来做这个担保呢?”
林菡沉默片刻,深思熟虑后说:“我给现有的生产线做了评估,也找到了炮弹炸膛的原因,这种情况我之前遇到过,机床上关键零部件替换的成本并不算高,只要能复工我就有九成的把握。”
殷绍握住林菡的手,看向祝大哥说:“为什么不帮帮林菡,帮她打开眼前的局面?工厂那边一直被警察盯着,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去找老徐商量商量?”
克虏伯炸膛的时候,虞淮青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很快他就被耳朵的嗡鸣唤醒,他身上压着个人,满嘴满眼都是那人温热的血。之后的日子里他时常从梦里惊醒,他想回忆起那个替他挡住气浪的工兵的长相,可脑海里惟有一片腥红。
后来虞淮青去医院里看过他,他裹得像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埃及木乃伊,气若游丝,只有两个眼珠子还能微微转动,他叫不出声了,可虞淮青还是能感受到他疼,死了也好,反倒是种解脱。
事故委员会最终只给亡者每家赔偿150银元,虞淮青觉得灵魂难安,从自家账上支了两千银元,通通换了大黄鱼。
两个当场死亡的炮手是淮北招来的兵,虞淮青千叮咛万嘱咐他们排长把抚恤如数发给他们的家人,走时还许了排长不少好处,可他心里没底,黄金拿在手里怎能不烫心。
剩下的一死一伤都住城里。他很少往闸北走,那里鱼龙混杂多贩夫走卒。来往的行人一边避让着他和他的随从,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曾经的轻裘白马少年郎,不得不下马踩春泥。弄堂里的碎砖路,一脚踏上去立马滋出一圈污水,锃亮的皮鞋没几步就变得斑斑点点。弄堂的天空被竹竿切成一个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刚下过雨,竹竿秃着,不敢想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万衣垂绦,会是怎样的遮天蔽日。
雨下不透,只给地面漾起一股股潮气,混杂着霉变的馊味和便溺的骚味,虞淮青忍不住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临街的房子几乎门门洞开,吵架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修修补补的敲打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全都挤在狭促的过道里。
也不用开口问,没走几步就看到有户门楣上挂着白布,门前有洇湿的未燃尽的纸钱,门里面伸出两只半踩着布鞋、裹着污水的脚,脚背上满是虬起的青筋。
虞淮青带着随从走进去,原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躺在穿堂里打盹儿。
“是王家保的家人吗?”随从清了清嗓子问。
中年人迷瞪着似醒非醒,却听屋里有人应:“谁啊?”
从昏暗的厅堂里走出一个妙龄少女,一身白孝,衬得一双杏眼乌得发亮。
她认得虞淮青,哥哥死前在医院里见过,只是那时他一身戎装,今天却穿了一套深色西服,又漂亮又贵气,就连他身后的跟班也打扮不俗,他们原来不是大头兵呀,不过也不该是会出现在弄堂里的人。
“阿爹阿爹,官爷来了!”少女赶紧摇醒中年人。
虞淮青看中年人还一脸迷糊,于是回头对随从说:“我先进去上炷香。”
前厅的案上只摆了个简单的牌位,没有照片,甚至没有供奉,只拿一只蓝瓷碗放在正中,虞淮青心下凄然,燃了三炷香深深一躬,“家保兄,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