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到了济南……哎,这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阿青崽,你别跟着你姐夫叫他阿虎,土死了,我们叫艾瑞克。”
“你不也一口一个阿青崽吗?况且中国人起什么西洋名儿啊,阿虎多好玩儿啊,是不是呀,宋阿虎!”淮青说着抬眼看了一下橱柜上的自鸣钟,随口问大嫂:“大哥还没起吗?昨天看他们几个在书房里聊到好晚。”
“可不是,客人走的时候都到后半夜了,不过你大哥今早比你晚些出的门,拢共也没睡上几个钟头,要我说就不要当这个差了,什么阿三阿四的人都来找。”大嫂把手里的报纸整好,递给下人,接着说:“天天给我派活做,也不见给我开薪水啊。”
“大嫂哪用旁人开薪水,您就是咱家的财神爷!”淮青插着裤口袋绕到大嫂身边坐下,笑得十分乖巧,大嫂斜睨道:“笑眯眯的绝对没有好主意。说吧,小讨债鬼,是不是零用又不够了,这次又要多少?”
淮青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犹豫着伸出两根指头,眼中露出一丝羞赧之色,“这次呢多一点,要不就先给两千块?”
大嫂的细长眼都瞪圆了,“哦哟我的天老爷,你是包了哪个女明星啦?还是玩股票输塌了?两千块!我去哪里给你两千块,你看你大嫂值不值两千块。前阵子和你大哥去关外,混玩那么久也要不了两千块啊。”
淮青辩白着:“我和大哥可没有混玩,那是带着校长的任务去的……”
大嫂一个白眼翻过去,撇嘴道:“什么任务啊,要天天请客吃花酒?”
“这个我敢对天起誓,我们虞家子弟绝不沾膏子、骰子和窑子,我们只负责撒钱。大嫂你天天理报纸,没看到东北已经表态了,你以为最后是什么起了作用?”淮青抬起左手搓搓手指,学上海话讲:“票子,还有位子。”
淮岫冷笑说:“我看啊东北那个土皇帝就是坐山观虎斗,等有了端倪才下山摘果子,反正拼的又不是他自己的命,哼!没一个好东西。”
淮青说:“未必是坏事,我倒盼着东北军赶紧下场呢,姐夫也能早点班师,只有政府统一了,才能集中力气办正经事。上次我去看了沈阳的兵工厂,可把我眼馋坏了,到时候要是能迁几条生产线进来,姐夫他们也不用四处买武器,型号都不一样,搞得像个杂牌军。”
淮岫打断他说:“人家的家底凭什么给你啊,我看啊都是山头主义,漂亮话谁不会讲呢,不然北伐成功了现在为什么又会打起来?”
大嫂连连摆手说:“我这个妇道人家可不爱听这些个,餐桌上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她有意岔开话题,忽然一脸趣味地看向虞淮青,“还没问你呐,昨天和人家罗小姐到底怎么了?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
淮青搔搔后脑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们什么时候好好的了?不一直都这样吗。”
“你们两个就是欢喜冤家,电影里都那么演的嘛。罗小姐昨天可没空手来,送我和你姐姐一人一瓶法国的雪花膏呢,若她无意怎么肯总往家里跑?女孩子嘛请请咖啡看看电影,你要主动些,多哄哄的啦。”
“我为什么要哄她,昨天就是男孩子太少了,不然她哪有空顾我?平白无故泼我一脸酒。”
“她那样的身家,那样的相貌,难免骄纵一些,你是绅士,自要担待些,我可听你大哥说了,她父亲有心入股你们的兵工厂。”
虞淮青顽皮一笑:“我算是明白了,大嫂是要拿我和亲呢,那两千块能不能算我的嫁妆,先预支一下?实在不行就算我借的,日后每月发饷我连本带利还。还有两个侄儿最近的功课我也包了……”说着还用那只伤手摇着大嫂的胳膊。
“那也要逮得到你人啊!”大嫂又白他一眼看向虞淮岫,“虞家的男人屁股坐不住的。”
“这个月指定不出去!谁叫我都不出去。”淮青又站起来要帮大嫂揉肩捶背。
“祖宗哟!你可歇歇吧,再把伤口崩了。我只一件,告诉我做什么用,回头你大哥问起来我好有个说法。”大嫂耐不住淮青的磋磨,总算松了口。
林菡对上海很陌生,十年前只为赶路,短暂停留了三天,现在车子开在陌生的路上,身边全是陌生的人,即将去往陌生的地方,去向陌生的未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重大决定,依旧没有时间经过深思熟虑。
一路上,陆晟都在述说这次海外采购有多困难,“现在欧洲的物价高得离谱,我每天也只能啃啃面包,更别说设备的价格了,德国人简直漫天要价。”
陆晟脱掉西装外套,挎在臂弯上,另一只手还是不停扇着礼帽。林菡的小藤箱隔在她和陆晟之间,否则拐弯的时候,陆晟濡湿的身体几乎要压过来。
“而且也不只是我们在买……”陆晟说这话的时候,程宝坤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然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林菡,又问陆晟:“那您是怎么挖到林小姐这块宝的。”
“要不怎么说柳暗花明呢,本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了,慕尼黑华人工会的会长建议我可以买点新流水线淘换下来的机床,我说我跑这么远又不是来收破烂的。于是会长就给我推荐了林博士,她在慕尼黑的兵工厂里半工半读了八年,破铜烂铁在她手里都能转起来。”
林菡觉得这位兵工署的专员一路上都过于吹捧自己了,只能尴尬地笑笑。
路边的民房变得低矮、拥挤,小商贩的摊子也多了,人们的衣着虽不如城里面光鲜,但喧喧嚷嚷多了几份烟火气,尤其一家挑着“吴家铺馄饨”幡子的小摊,只支了两张小桌儿,早已坐满了人,旁边还有一群肌肉结实的工人围在一处蹲着吃馄饨。林菡的舌根不由泌出一股乡愁来,对于故土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她又望向不远处,果然看到两个烟囱高高立着,但并没冒烟。穿过这段乱哄哄的街市,车子又行了几里地,民房越来越少,池塘越来越多,遥看碧叶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