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瑭跟在萧景澄身后,穿过那道被晨光与阴影共同笼罩的后门。
他走得不快,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那道背影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隐约看出来,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削去了多余的厚度,只剩下最锋利的线条。
他注意到萧景澄的步伐虽然沉稳,但在跨过门槛时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轻轻拽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走,可那个细微的停顿落进萧景瑭眼里时,他心里某根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他在很久以前就见过无数次那种克制,在慈宁宫,在行军路上,在每一个需要硬撑的时刻。
那是胃疾作时,被强行压下去的抽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离开凌安城的时候,偶尔会在深夜路过萧景澄的书房,看到那扇门缝里漏出的烛火和案上摊开的文书,还有萧景澄独自坐在案后、手抵着胃部的侧影。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七哥太过操劳,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那是一种常年累积的、被反复压制的亏损。
如今那副背影又瘦了几分,肩线比以前更薄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反复掏空过,只剩下外壳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跟在那道背影后面,穿过庭院,走过回廊。
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萧景澄不会承认自己瘦了,不会承认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是因为胃里翻涌的刺痛,不会承认这九个月零十三天里他独自吞下了多少他自己也不愿细数的东西。
而他萧景瑭,也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说那些“你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他才是那个在城外撒传单、煽动民怨、派人潜入西营的人。
他没有立场说那些话,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一块被搁在角落里的石头,表面冰凉,却带着重量。
赵桓看到两人一起进来时,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在萧景瑭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张脸确实是那个消失了九个月又十三天的八殿下,然后迅移开,落在萧景澄脸上,微微躬身。
“主公?”
萧景澄没有停下脚步,只侧了一下头,声音平稳。
“去安排太后丧仪,对外称流寇绑走,途中遇害,灵堂设在东偏殿,按规制准备。”
赵桓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很多,可看到萧景澄眼底那层被熬夜熬出来的淡青和压在眉骨间的沉静,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开。
萧景澄带着萧景瑭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向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他伸手推开门,侧过身,示意萧景瑭先进去。
书房比萧景瑭记忆里更满了一些。
书案上堆着几卷还没批完的文书,镇纸压着舆图的一角,窗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连茶叶都沉在杯底,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换过。
角落里添了两排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卷宗和簿册,有几卷甚至叠放得歪斜,像是被人在匆忙中随手塞进去的。
萧景澄跟在后面进来,没有走向书案,而是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扉推开了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和远处市集隐约的喧闹声。
他背对着萧景瑭,站在窗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回事?说你能说的部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景瑭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边那道逆光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
他也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出来能解释他这九个月的去向,哪些说出来会让眼前这个人更难承受。
“我离开凌安城之后,去了萧景瑜那边。”
“他给了我一些人,让我在凌安城外围制造混乱。”
“流言、传单、西营的渗透……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我以为是自己在掌控局面,以为自己在替自己做那些事,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只是幌子,萧景瑜真正要的,是皇祖母。”
他说到这里,没有避开那两个字,也没有刻意加重,只是让它们自然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把太后带走了,韩濯缨亲自出手,用‘万物不倾’挡了血脉觉醒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