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越热闹了,人潮像一锅被搅动的热汤,在午后的日光下翻涌着、流动着,将整条街蒸得暖融融的。
穆琯玉走在前面,目光从街边的摊位、屋檐、巷口一一掠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阴九幽跟在她侧身方,那张脸上惯常的甜腻薄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不太舒服的神色。
人太多了,他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跟着,脚步比平时略慢了一些。
萧景瑭走在最后,目光有些散,像是心里在反复翻搅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拉着穆琯玉的衣袖,力道不大,却一直没有松开。
穆琯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在想“断链求生”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想如果太后真的交代了太多,他到底能不能下得去手。
那些念头像碎石子一样硌在他心里,随着每一步的落下而越陷越深。
她没有开口打破他的沉默,也没有回头看他。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清楚,别人推得再多,也比不上他自己走到那个决定面前。
三人穿过最后一条巷弄,周围的人群渐渐稀疏,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富商的宅子就立在街道尽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院墙上的爬藤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面。
院门半敞着,门板上留着几道被火烧火的旧痕,像是刻意被保留下来的一种无声的警示。
阴九幽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扇半敞的院门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向穆琯玉。
“人家去探索一下……有没有埋伏什么的~”
他说完,也不等穆琯玉回应,已经抬脚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眨眼之间,他的身影已经没入院门内的阴影里,被那一片残破的砖墙吞没。
穆琯玉站在院门外的青石板街上,没有急着进去。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萧景瑭,目光在他还拉着她衣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还在想那件事?”
萧景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口毒血带来的涩意。
“……嗯。”
穆琯玉将目光从他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睛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扇半敞的院门上。
“想不清楚的时候,就先走一步。”
“走着走着,路会自己浮现出来。”
“走吧,有些事总要面对。”
穆琯玉前脚踏入院门,后脚刚抬起,余光里便捕捉到一道极快的阴影从侧面的残墙后闪出,度之快,几乎与日光下飞扬的尘土融为一体。
那黑影的目标明确,直扑萧景瑭身后,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
萧景瑭甚至还没来得及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被那道黑影带着向后掠去。
穆琯玉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指尖已经夹住一根银针,手腕一翻,银针破空而出,直射向那黑影的后颈。
可惜差了一线。
黑影带着萧景瑭已经越过那道残破的院墙,消失在院子深处的断壁与荒草之间,只有衣料摩擦砖石边缘的细碎声响留在原地。
银针钉在墙面上,针尾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宣告那一击的落空。
穆琯玉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墙头,看着银针钉入砖缝的位置,那人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依旧精准地预判了她的出手轨迹。
她缓缓收回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挫败。
然后她抬脚,走进了院子。
院门在她身后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推了一把,虚虚地掩上了。
宅子比她记忆中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