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芷并不觉得这毫无意义。
项圈可以限制她怎么抬头,《厚训》可以规定她嘴里说什么,但她心里怎么想,至少还得由她自己决定。
哪怕每次只提醒自己一遍,这点小小的坚持也不能丢。
她还是会抱怨、钻空子、讨价还价,也照样觉得厚家那些强加给她的规矩专横得要命。
只是她已经很少在受罚时认真盘算怎样彻底摆脱它们。
相反,当有人替她安排好下一步,在她动作出错时及时纠正,又在她真正撑不住以前伸手接住她,她甚至会觉得安心。
至于这种安心里是不是还掺着一点被管束、被看顾,甚至被一步步教得越来越规矩的满足,周芷拒绝深究。
那是习惯,不能算喜欢。
就算偶尔真的有一点享受,也是厚家这半年多软硬兼施的结果,反正不能怪她。
这样在心里解释了一遍,她便算把责任撇清了,转头又开始挑薄霜刚才那套说辞的毛病。
厚家最擅长的就是给折腾人的事换个体面名字:解除外装叫归宅,伏地请求严加管教叫重遵《厚训》,接下来就算让她们拿着刷子擦地,多半也能被说成修身持家。
薄霜这才让女仆收走各人陈列的外衣和鞋履,随后宣布归宅清扫的规则。
按照她的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年节归来的女眷重新熟悉家宅各处,亲身体认维持共同生活所需的劳动;无论身份高低,都应借此检验服从、勤勉、细致与协作。
理由果然说得端正周全。
周芷正觉得自己猜得一点没错,两列薄氏女仆已经同时换上了崭新的白手套。
很好,她想,连折腾人都要先换双新手套,厚家的体面果然一处也不能省。
周芷、杨岚岚、林云、沈清秋与顾婷婷被分到主宅东翼,门厅铜饰、长廊窗格和二层会客区都归她们负责。
几个小时前,五人还穿着各自的外出衣裙走进归家厅,怎么看都是端庄体面的年轻夫人;现在衣裙和鞋履全被收走,只能以永贞服原本的模样站在一排黑白侍女服面前,依次领过水桶、软布和长柄刷。
周芷一开始没把这项差事当回事。
擦窗抹地而已,再麻烦还能比晨间规训麻烦?
直到她弯腰去拎装满水的铜桶,才发现厚家的确有本事把每件普通的事都变得难做。
束腰不许她弓背,腕镯又会在手臂发力过猛时收紧,她只能挺直上身屈膝蹲下,再靠被细跟绷紧的双腿一点点站起来。
乳白色胶衣随着动作贴紧肩臂和腰臀,连提一桶水都显得格外惹眼。
本来连想都不用想的动作,如今却要先顾姿势,再顾平衡,最后才能顾得上那桶水。
周芷在心里把这套顺序抱怨了一遍,抬头时正好撞上监督女仆的视线,只好若无其事地收紧手指,把铜桶稳稳提了起来。
最麻烦的是长廊下方的踢脚线。
她不得不跪到地上,沿着墙根慢慢向前挪。
过膝长靴压住小腿,十二厘米鞋跟高高翘在身后,每移动一次膝盖,束腰都会挤走一部分呼吸,贞操带也随骨盆的起伏压得更紧,体内的装置被接连牵动,细密的摩擦始终没法忽略。
为了看清雕花底部,她只能侧过脸把视线压到最低,几缕散发很快被汗水黏在颊边。
周芷一边擦,一边觉得这场所谓的归宅清扫根本不只是为了把宅子弄干净。
真要讲究效率,怎么也不该让人穿着这身东西跪在地上擦墙根。
厚家分明连她们怎么蹲、怎么起身、干活时能不能维持仪态都要一并检查。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很不公平:活是她们在干,狼狈也全落在她们身上,薄氏女仆却只需站在旁边看着。
借着换水的间隙,她抬眼看了看另外几人。
杨岚岚正伸手擦拭高处横框,踮起的双脚在细跟上绷得笔直;林云握着长柄刷清理顶端格栅,那双曾在照片里抱枪的手如今正一根根扫过木缝;沈清秋与顾婷婷则分守玻璃和铜饰,谁也没有比她轻松多少。
对比之下,负责监督的女仆从头到尾连裙摆都没有乱过。
周芷看得更加不顺眼,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被这套衣服折腾得狼狈的不止她一个。
这个发现勉强算是一点安慰。
第一轮验收只走到长廊中段。
薄霜戴着白手套,依次抹过门框顶端、铜制把手背面和窗槽内沿,最后从一处雕花凹槽里带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痕,“东翼长廊,重新清理。”
周芷盯着那只仍然近乎雪白的手套,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很想问问这点灰究竟要迎着哪一束光才能看见。
可她转念一想,就算真的问出口,薄霜大概也只会把手套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