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站在那里,将乳胶长手套覆在冰凉的金属门框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为了显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疑,她特意背过身,把后脑勺朝向露台,自顾自地欣赏大厅里的一幅挂画。
至于画上究竟画了什么,她一个笔画都没看进去,耳朵倒像两台满功率运转的雷达,恨不得把露台上的呼吸声都收进来。
夜风从门缝间钻过,裹着清淡荷香,凉丝丝地掠过她裸露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早就听闻东州园林甲天下。”,太子妃的声音最先传来,“今晚站在这水榭旁,才知道传言并无夸大。晚风带着荷香,连杯中的酒似乎也多了几分滋味。”
一名温和的妇人接过话,应该是东亚国某位大使的夫人,“这座宅院的主人厚家,向来擅长理园。池里的荷花也是传了上百年的老品种。每到盛夏,东州许多人都盼着受邀来参加这一席荷花宴。”
“还有这道莲籽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藏不住雀跃,“清甜又不腻,我刚才已经偷偷吃了两块。书上说云梦泽一带也盛产莲子,那里的点心也是这种味道吗?”,说话的是太子妃的妹妹美咲,十九岁上下,一身淡粉色振袖,眼睛亮晶晶的。
从车上下来开始,她便一直拽着姐姐的袖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兴趣。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唤了她一声,“注意仪态。”
“知道啦——”,美咲答应得很痛快,尾音却拖得老长,显然没怎么放在心上,“而且我看的书里写过,云梦泽水网密布,莲、菱、芰都是当地常见的食材。我只是想知道,东州和云梦泽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东州的莲籽酥偏重清香,云梦泽一带的点心则更常加入蜜藕和泽米。”大使夫人笑着解释,“若美咲殿下以后亲自去一趟,自然就能分辨了。”
“我也这么觉得!”,美咲答得飞快。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厚趣:“说起来,这酒入口绵柔,果香也很特别。是东州本地的酿法吗?”
“回殿下,这是近郊荷塘庄园特制的荷蕊酒酿。”,厚趣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没有多余起伏,“每年盛夏荷花盛放时,采下花蕊,与曲粮一同发酵。殿下初到东州便能尝到,也算正逢时节。”
“以花入酒,倒是风雅。”,太子妃似乎又尝了一口,“昨日使团去了钱塘区的历史博物馆,我在那里见到许多唐宋书画。尤其是那幅《清明上河图》,笔触繁密,却处处都有生气,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她稍稍停顿,“过去只在典籍中看过摹本。直到亲眼见到,才真正明白,两国文化之间的根脉为何如此相近。”
厚趣的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京都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唐代遗风,本就是两地长期交融的结果。殿下熟读汉籍,有这样的感触并不奇怪。”
“太子妃殿下的汉学造诣确实很深。”大使夫人笑道,“今日欢迎宴上,殿下还与文化部的官员谈了许久宋词。有些典故,连我都已经记不真切了。”
“不敢当。我只是幼时跟着先生读过一些汉籍,谈不上什么造诣。”,太子妃谦逊了一句,随即又问:“听说东州的古琴传承也很兴盛,如今民间学习古琴的年轻人还多吗?”
周芷的背脊骤然绷紧,不祥的预感来了。
“古琴……”,厚趣略作思索,“我妻子最近就在用功练习。殿下若有兴趣,也许可以请她弹奏两曲。”
周芷差点当场转身,她才不要给这个日本女人献什么曲!
想都别想!
她宁愿去静思园站上三天!
好在厚趣没有继续沿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下去,“不过,文脉同源终究是历史。两地后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隔阂。如今能够放下戒备,重新坐下来平视彼此,反而更加难得。”
“对峙最严重的那些年,两边的民间往来几乎完全中断。”,太子妃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如今关系逐步恢复,今后应该会有更多书画展、琴会和学术交流。对两边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好事。我在东京也办过几次小型花道展和和菓子展。若有机会,希望以后能带一些年轻匠人来东州看看。”
“我也想来!”,美咲的声音立刻蹦了出来,“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想看东州园林,还想吃这里的茶点。她们早就在盼恢复通航了!还有东州的丝绸和茶叶,她们都说比京都的——”
“美咲。”,太子妃及时打断了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在下也很赞同殿下的想法。”厚趣说道,“长期对峙最先切断的,往往是普通人的路。朝堂上的争端可以写进公文,普通人对彼此文化的喜爱,却不该因此被一并隔绝。文化与手工艺交流不涉及军事博弈,也更容易缓解这些年留下的戒备。若日后贵国的匠人使团访问东州,需要安保协调或场地对接,我所在部门力所能及之处,会予以配合。”
周芷听得嘴角直抽,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句人话也没有。
你们到底还要客套多久?
快点说完,然后离她丈夫远一点啊!
她死死盯着门框上的一道浅痕,在心里催了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上的对话已经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停顿。
美咲悄悄拽住太子妃的袖子,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传到了门边。
“美咲。”,太子妃压低声音,显然在警告妹妹。
美咲没有松手,反而又拽了一次,厚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酒杯,安静地等着。
太子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中校,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相求。”
“殿下请说。”
“舍妹美咲今年十九岁,正在京都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太子妃斟酌着措辞,原本流畅的语速也慢了下来,“她读了许多关于东亚国的书,希望明年以交换生的身份,前往云梦泽学习一段时间,主要接触楚辞与出土简帛。皇室成员赴外国留学牵涉甚广。我不敢贸然向贵国提出正式申请,所以想先询问中校——此事是否存在可行性?”
“云梦泽?”,厚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是。”太子妃说,“美咲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一直是那里。”
“从学术角度看,选择没有问题。真正需要评估的是安全。”
美咲刚要说话,太子妃已经伸手按住了她。
厚趣继续说道:“云梦泽的主要城区和文教区域秩序稳定,普通留学生正常学习、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近几年,所谓紫色分子在那一带留下过活动痕迹。”
太子妃的神情认真起来,“我在使团的安全简报中见过这个名字。”
“他们大部分时间藏在地下,活动范围也有限。不过其中存在激进派别,并且有过袭击记录。”,厚趣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风险,“对普通留学生而言,这种风险仍在可控范围内。美咲殿下身份特殊,一旦行程公开,便可能被他们当成制造影响的目标。真正麻烦的不是云梦泽,而是皇室成员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