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小碎步走过去,步幅被压缩到三十五厘米左右,乳胶长手套覆在他膝盖上,指尖在他裤料上轻轻敲了敲。
“芷儿。”他放下文件,“后天的晚宴,你知道内容了。”
“知道啊。”,周芷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日本皇太子嘛。本小姐又不是不上网。”
“你……”,厚趣顿了顿,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薄茧,“我不想让你去。”
“嗯?”周芷歪了歪头,这跟她预想的台词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跪在那儿,跪给那么多人看。”
周芷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从口罩后面飘出来,带着点狡黠的鼻音:“……阿趣,你吃醋啦?”
厚趣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哇。”,周芷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厚趣中校吃醋了!因为本小姐要穿的像个比基尼小姐一样去服侍客人?”
“芷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块钢板轻轻压下来。
周芷收起玩笑,安静下来。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可以安排。”,厚趣说,“送你回周家待两天。或者去静思园避一避。就说是我的命令,没人会说什么。”
周芷没吭声。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她完全可以顺着爬下来的台阶,铺得平整,垫得柔软。
她应该答应的。
她讨厌日本,讨厌那种虚伪的友好,讨厌跪在地上迎接敌人。
她应该跳起来说好啊本小姐正好眼不见为净,然后回周家吃两天好的,等这破事结束再回来。
但她没吭声,她想起杨岚岚、沈清秋、冯素兰。
她们都会去。
岚岚姐会穿着同样的黑色乳胶,胸口印着同样的信息,跪在同一排。
清秋姐会跪在那里,因为她是厚远的妻子,是厚勋的母亲。
冯老师会跪在那里,四十七年都跪过来了,不差这一晚。
如果她走了,她就是那个搞特殊的人。
那个厚趣中校的妻子,因为不喜欢日本人所以回避了的人。
这些人和她一起走到了现在。
她们跪着,她跑了,那之前的算什么?
那些湖畔私语,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我们”——全都要变成“她们”和“我”吗?
“不用了。”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岚岚姐她们都去。”
“所以你不必去。”
“就是因为她们都去,”周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本小姐才不能跑。”
她顿了顿,梗了梗脖子:“这不是逞能,我跑了,那之前的算什么?”
厚趣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周芷耳尖发烫,“而且本小姐只是讨厌日本人,又不是怕他们。你吃醋也没用。”
厚趣没再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抱了很久…………现在,周芷站在国宾厅里,收回思绪,转过头把视野投向厅外夜色笼罩的庭院。
记者们扛着相机,镜头在门前扫来扫去。
薄曦说过,记者们被提前告知,拍摄时必须避开夫人们:你可以看,但不能拍下来登在新闻上,而且厚家有办法确保你绝对遵守这条规矩,不管你是就职于哪个报社,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
周芷跟着薄曦,一步一步走出宴宾大厅。
芭蕾高跟长靴强迫她用脚尖行走,大腿肌肉的酸痛在开叉的体操服下若隐若现。
玫瑰金臂环被细链锁在身侧,只能小幅度摆动以保持平衡,动作时发出细碎的铃响。
台阶上方,国宾厅的正门前,周芷看到了杨岚岚。
黑色的乳胶把她衬得像一尊釉色极深的瓷器,胸口的白色信息在灯光下显眼地亮着。
她跪得端庄,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下巴微低,冯素兰在她旁边。
沈清秋、林云、顾婷婷、厚若涵……几十个女人排成一列,像一排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