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你是厚家的女婿,我们行跪礼是应该的。”
“可您怀着孕——!”
“规矩不分怀孕不怀孕。”,林晚棠微笑着,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从容。
沈崇文手足无措地看向厚若涵。
厚若涵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林晚棠身边蹲下——就那么随随便便一蹲,裙摆散在石板地上,膝盖弯成一个厚家夫人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毫无章法却自由自在的角度。
“妈,”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崇文不讲究这些。您起来吧,别累着。”
林晚棠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这才扶着女儿的手,缓缓起身。动作依然端庄,只是耳尖的红晕泄露了窘迫。
其他人早已站定。
最后起身的是冯素兰——她的动作比谁都稳,也比谁都慢,四十七年的跪与起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可年岁终究不饶人。
她站直后,乳胶长手套在膝盖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周芷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她看见厚若涵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切——那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知道这一切很荒诞,但我无能为力的神情。
“抱歉,”林晚棠对沈崇文轻声说,“厚家的规矩,让您见笑了。”
“没有没有。”,沈崇文连忙摆手,耳根还是红的,“是我冒昧了。”
他刚松一口气,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忽然钉住了。
沈清秋正随众人起身。
乳胶、银环、十二厘米的细跟,一身厚家少夫人的全副行头,起身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姐?!”沈崇文的脸又变了颜色,两步抢过去。
“站住。”沈清秋头也不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男客止步。你想害我被扣分?”
沈崇文一个急刹,钉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被她欺负。
“不是,姐,你刚才……你也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跪我?”
“跪的是男客,不是跪你。”沈清秋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你要是觉得这跪受之有愧,回去跟厚家说,让他们改规矩。跟我说没用,我就是个负责跪的。”
“……”沈崇文被噎得半天没出声,耳根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这什么破规矩。”
“啧。”沈清秋的眼刀飞过来,“进了这个门,嘴上把门。你以为还是在沈家,由着你乱说话?”
姐弟俩隔着三步对视。
一个全副武装、脊背笔直,一个西装革履、手足无措。
周芷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在厚家的地盘上,反倒是穿西装的那个更像被管教的。
“过来。”沈清秋忽然说。沈崇文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沈清秋伸出手,把他敞着的衬衫领口抻平,又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领带又不系。”她说,“二十七了,跟若涵出门还这么邋里邋遢。”
“姐,我——”
“闭嘴。”沈清秋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斜睨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年就不该让你嫁过来——沈崇文,这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八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崇文的下颌绷紧了,没吭声。
“埋怨爸,埋怨妈,埋怨了五年,逢年过节回家吃饭都要阴阳怪气两句。爸的头发,一半是让你埋怨白的。”,沈清秋收回手,“行了,收起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你姐我在厚家过得没你想的那么惨。你姐夫那个人,木是木了点,心不坏——这话我只说一遍,听清了就翻篇。”
沈崇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飞快地塞进她的乳胶长手套里,动作鬼祟得像在传递情报。
“巷口王记的桂花糖。”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排了四十分钟队。”
沈清秋低头看着掌心那包糖,愣了一下。
“……你多大了?”她说,“还拿我当小孩哄。”
嘴上这么说,那包糖却已经被她收起来,收得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姐,”,厚若涵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沈崇文的胳膊,“聊什么呢?”
“教训你男人。”沈清秋说。
“她教训她弟弟。”沈崇文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厚若涵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当然有。”,姐弟俩异口同声。
周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杨岚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科普:“沈清秋嫁了厚远,是若涵的嫂子;若涵嫁了沈崇文,是清秋的弟媳。所以清秋是若涵的嫂子兼姑姐,若涵是清秋的弟媳兼小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