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女儿的自由,就是在一个早就划好的圈里,让你自己挑。圈画得大一点的,叫开明;圈画得小一点的,叫规矩。”,她顿了顿,语气重新松下来,像刚才那一瞬的沉只是错觉。
“你刚才不是在心里嘀咕买卖吗?没说错。”,沈清秋笑了笑,“你以为世家的婚配是什么?周芷,你在周家长大,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东亚国的这些世家,表面上是家族,骨子里都是公司——女儿是最精密的一项资产,婚配就是并购。厚家几百年的基业,根在军政:联合政府的席位、舰队的将星,厚家的男人一半在政坛,一半在军中。可军政再硬,也要有血脉和钱来养。沈家是经商的,银行、航运、重工,半个东亚国的贸易血管里都流着沈家的钱。厚家出女儿,沈家出儿子,一纸婚书,就是把枪杆子和钱袋子缝在一起。”
“到了我们这一辈更省事,两家干脆换着嫁:厚家出若涵,沈家出我,一个换一个,跟对账似的,谁也不欠谁。”,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你们周家不也是?周氏在火星殖民地的矿产,联合政府谁不眼红?你嫁给阿趣,周家和厚家的项目签得多顺,你母亲走之前眉开眼笑的——道理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婚书缝出来的是枷锁,有的缝出来的是日子。若涵运气好,缝出来的是后者。我们沈家可是相当开明呢,不讲究厚家这些规矩,她在沈家,过得很自由。”
“自由?什么意思?”
“永贞服处于拟态隐藏状态。”,林晚棠解释道,“除了偶尔能感觉到乳胶的包裹感,基本可以当作不存在。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三栓、束腰、口罩,全都隐着,不解,但也不显形、不收紧。贴身女仆被嘱咐尽量少和她接触,日程由她自己定。”
当作不存在?
那岂不是和正常女人一样?
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可以穿平跟鞋,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说脏话就说脏话——原来这身乳胶,还有隐身这种活法?
“但既然回了厚家,”,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一分,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就要按厚家的规矩来。乳胶恢复显示状态,七器锁上,日程重新排,晨仪晚仪一样不少。若涵虽然很久没被调教了,但从小在淑女学院长大,对此倒不陌生。”
周芷没有说话。
她想象了一下:一个穿惯了宽松长裙和平底鞋,习惯了自由的女人,某天早上醒来,乳胶重新从皮肤底下显出形来,项圈锁上,十二厘米的细跟把她重新顶回那个挺直的高度,会是什么感觉?
是会觉得窒息?
还是像回家?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
……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周芷从回忆里抽离,眨了眨眼。
广场上的秋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打转,身旁的姐妹们依然站得笔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走神,身体居然没晃——双脚自动绷着,脊背自动挺着,下巴自动微低。
厚家的调教真是无孔不入,连走神都走不歪姿势。
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
咚、咚,从容,随意,落地毫无章法——男人的脚步。
她抬起头,走在前面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手里拎着一只锦盒,嘴角挂着笑,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透着一股没被规矩打磨过的松散。
沈崇文。
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周芷的呼吸顿了一下。
米色长裙,裙摆被风一吹就荡起来,像片云。
外面罩着浅灰针织开衫,脚上是平底软皮鞋。
没有乳胶,没有银环,没有项圈,没有十二厘米的细跟。
头发披着,随着步子轻轻晃,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是松弛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厚若涵。
周芷的目光从她身上一件一件往下过。
裙摆是松的,风能灌进去。
鞋是平的,落地无声。
手腕抬起来撩头发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什么都没有。
周芷低头看了眼自己。乳胶从脖子裹到脚踝,步幅十五厘米,多一厘米都是违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细节,厚若涵抬手别头发,开衫领口敞开一线——脖颈上有一圈极淡的压痕。
长期佩戴项圈留下的。
手腕上也有,被长袖遮着,只在她动作时隐约露出一道。
那些痕迹像某种隐秘的文身,证明着她的身份。
不是没穿。
只是被允许当作没穿。
周芷的喉结动了一下。
束腰轻轻收了一息,例行的姿态校准。
可这一息,忽然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全副武装:项圈贴着喉骨的凉,臂环箍着上臂的紧,细跟顶着足弓的高。
昨天她还在为自己适应得很好而暗暗得意。
今天,一个自由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她忽然觉得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