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锅炉房的大烟囱已经冒起了白烟,厂门口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
早班的工人陆陆续续到了。
他站在窗前,慢慢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理了一遍。
原主十八岁,河沟子大队人。
爹娘走得早,五六岁就成了孤儿,被大伯纪大民收养。
纪大民是大队支书,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膝下一儿一女,都比纪黎宴小几岁。
按理说,寄人篱下的孤儿,该是缩着脖子做人。
可原主不是。
这小子天生就长了副好脑子,最会看人下菜碟。
大伯母心软,看侄子没了爹娘,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纪黎宴就专挑大伯母在的时候抹眼泪,说梦见了爹娘,说想他们。
大伯母一听就跟着哭,回头就让自家两个孩子少吃一口,多紧着侄子。
大伯纪大民是个要面子的,觉得自家兄弟留下的根不能亏待,在外头也总说“黎宴就是我的亲儿子”。
纪黎宴就拿准了这点。
但凡堂弟堂妹想读书,他就在背着人偷偷对他们叹气,说读书太苦,说弟弟妹妹年纪小,别太累着。
一来二去,堂弟纪黎乐念到小学四年级就回家挣工分了。
堂妹纪黎岁更惨。
只上了两年学,大字不识几个,天天在家喂猪做饭。
原主自己呢?
一路顺顺当当念到了高中。
高中毕业那年,原主就开始琢磨后路。
回村种地?打死他都不干。
他哭丧着脸去找大伯,说厂里招工,他考上了,就是得交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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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大民听完,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把家里攒了多年的钱匣子拿了出来,又东拼西凑了百十块,全塞给了侄子。
纪黎宴揣着钱,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走之前倒是抹了两滴眼泪,说大伯放心,等我站稳了脚,就把乐乐和岁岁接出来。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回去。
上班一个礼拜,原主已经琢磨清楚了。
罐头厂库房的活不累,就是记记账、搬搬箱子。
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在这个年代不算低。
可原主嫌宿舍破,嫌伙食差。
原主打听到厂里最近在分一批家属房。
虽然名额紧,但原主是正式工,要是有人肯“活动活动”,也不是没机会。
原主的目标很明确。
他十八了,该找对象了。
得有个房子,然后最好能再娶个城里有工作的女同志,那才叫体面。
纪黎宴收回目光,拧开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漱了漱嘴。
然后套上那件洗得白的蓝布工装,把搪瓷缸子扣在桌上,推门出去。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
叉车突突地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
有人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