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通出现在沈记铺门口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
他瘦得脱了形,金甲早就没了,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趿着双破草鞋。左手指头还缠着布条——三年前被炭盆烘烂的那五根,一直没养好。
“陆昭菱。”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我……”
陆昭菱正在吃第三碗豆腐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
于通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饭吃了。”
整条街的百姓都看着。张驼子拄着拐杖从修鞋铺探出头,柳大牛从隔壁豆腐摊伸长脖子,馄饨摊老板端着锅站在门口。所有人都在等陆昭菱开口。
“你功德司的俸禄呢?”
“停了。”于通低着头,“功德司撤了之后陈廷玉把我家产充公了。宅子收了、田退了、令牌熔了。我三个儿子跑了一个、坐牢一个、剩下一个不认我。”
陆昭菱舀了一勺豆腐脑。
“所以你来找我?”
“我没脸找你。”于通声音哑得厉害,“但我走了七家铺子——没一家肯收我。我来你这儿……排个队。”
“排什么队?”
“洗碗。”于通抬起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我看你铺子里人手不够。我能洗碗。我洗过功德司的碗——三百多号人的碗洗了十二年。”
灶台后面传来叮当一声。
周时阅站在碗架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碗,低头看着门口那个瘦得脱形的于通。
“你认识他?”陆昭菱问。
周时阅点头。
“功德司典簿。三年前跪在你脚底下递过茶。”他把碗搁在碗架上,“老秀才那案子——他盖的第二个章。”
于通的嘴唇白了。
陆昭菱把碗搁在桌上。
“于通。”
“在。”
“你盖老秀才那章的时候——知道他手指头断了几根吗?”
于通的膝盖开始打颤。
“知……知道。”
“知道还盖?”
“褚无咎让我盖的。我不盖他就撤我的职。”
陆昭菱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手上缠着布条——你自己手指头断的时候疼不疼?”
于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疼。”
“老秀才断十根。你断五根。”陆昭菱看着他,“你觉得够不够抵?”
于通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门槛石上,磕得闷响。
“陆昭菱!我错了!我认!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洗碗、扫地、劈柴、跪在城门口给所有人磕头!我干了十二年坏事——我知道还不清!但我想还!”
陆昭菱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