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是被冻醒的。
雪砂打在脸上,脖子以下埋在雪里。她睁开眼,头顶是灰白色的天,天边最远处有一颗星——傍晚那颗,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
“醒了。”
沈玉棠的脸从旁边凑过来。眼圈红的,但没哭。
陆昭菱动了动手指头。
“沈渡呢?”
“活了。”沈玉棠把她从雪里刨出来,“激活符逼出来了。人在马车里躺着,陆长安守着。”
陆昭菱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心口——九瓣月牙花碎了五瓣。四瓣还连着,花瓣边缘发黑卷曲,花心里三张脸全暗着,像快灭的灯。
她伸手摸了摸。
花瓣没反应。
“别摸了。”沈玉棠把她扶起来,“九瓣碎五瓣,你命还在已经是奇迹。”
“我爹当年扛了九十九次。”
“你爹扛的是替别人挨鞭子。”沈玉棠声音有点冲,“你扛的是月牙符反噬。一个外伤一个内伤——能比?”
陆昭菱没接话。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紫金光还能凝出来,但细得像麻线,远不如之前浓。心口四瓣月牙花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有时候跳两下停一下。
沈渡躺在马车里。脸上的疤全合上了,只剩两道浅白的印子。他睁着眼看车顶,见陆昭菱探头进来,嘴角动了动。
“你傻了。”他说,“画符救我?我活不活有什么关系。”
“你死了我娘会疯。”陆昭菱靠在车框上,“我娘疯了谁追褚无咎?褚无咎追不回来谁还我爹血样?”
沈渡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找理由的样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那我爹找理由什么样子?”
“笨。”沈渡闭上眼,“特别笨。你娘一眼就能看穿。”
陆昭菱笑了一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长安端着碗走过来——不知道从哪儿弄的热水,碗还是粗瓷豁口碗,跟豆腐铺里那个一模一样。
“喝了。”
陆昭菱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热水从喉咙暖到胃里,心口那四瓣月牙花跳得快了一点。
“爹。”
“嗯。”
“我娘说当年扛了九十九次——她怎么扛的?”
陆长安蹲在雪地里。他跟沈渡一样,脸上有疤——额角一道浅印,被头发盖着。他摸了摸那道印子。
“你娘画月牙符画到第八十次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他看着雪原上那三千个坟头,“每画一次折一年寿。九十九次——折了九十九年。”
“那她怎么活下来的?”
“她把我的寿转给我了。”陆长安声音很平,“月牙符反噬是有形的。疼、流血、掉头发——但折的寿可以转。她把折的寿转到我身上。我替她扛了。”
陆昭菱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
“那我折的寿——”
“在你身上。”沈玉棠走过来,“你没转给任何人。所以你现在命短了。”
陆昭菱抬起头。
“短多少?”
沈玉棠没说话。她伸出手按在陆昭菱心口四瓣月牙花上。紫金光和粉色光交替闪了一阵,花瓣上的黑色卷边褪了一点点,但花心那三张脸还是暗的。
“短了三十年。”沈玉棠收回手,“你今年二十三。原本能活到七十三——现在只剩四十三。”
陆昭菱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声。
“四十三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