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第73章
那巡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先是一瞬的错愕,随即极快地被更深的笑意掩了过去,脚步一转,已迎了上来。见楚璃并未同行,他语气便随意了几分,带着点自以为看透的轻慢:“女官大人怎的又折回来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陆云裳稳稳下马,姿态与先前却判若两人。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怯色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冷意,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她甚至没有立刻理会巡检。
目光先越过他,落在那几名被拦下的百姓身上——几张脸冻得发白,神情惊惶,又不敢出声。随后,她的视线移向那几辆歪歪斜斜的牛车与散落的货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脏东西。
这一个细微的神情,却让巡检心里莫名一紧。
“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陆云裳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如今再看,这官道上哭喊不断,乱成这样,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看了去,添油加醋,编排什么‘官道不宁、衙役欺民’的闲话,传回京中,扰了圣人清静——”她顿了顿,唇角似笑非笑,“这个罪名,巡检大人担得起吗?”
巡检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女官,只觉得背脊发凉。此刻的陆云裳,眉眼冷淡,说话不急不躁,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叫人心生忌惮。
原来如此。
他心中猛地一跳,原本那点轻视顿时散了大半。方才在公主车驾前,她低眉顺眼、言辞谦恭;一转身,离了主子的眼,便立刻换了副面孔,这才是宫里那些攀了高枝的人的真样子。
那巡检心里的警惕悄然提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连笑都显得拘谨了些:“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也是按例行事。”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陆云裳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