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谷在西,始源废墟在东。墨尘带着一行人整整走了两天两夜,才在第三日黎明时分抵达谷口。
谷口比沈玉郎描述中更加荒凉。两壁峭立的岩石被风蚀出层叠的沟壑,谷底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布满碎石。原本应该有人烟的地方空无一人,只有几间坍塌的土屋在风中摇摇欲坠。沈玉郎的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快步走到一间土屋前,推开半掩的木门,屋内积满灰尘,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穿,墙角还残留着几个破瓦罐。
他伸出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厚尘:“至少空了三个月以上。”
墨尘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倒下的木架,木架上的陶碗散落一地。他蹲下身,捡起一只碗,碗底有一圈黑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液体留下的印记。他用指腹轻轻一抹,那层痕迹微微发亮,透出极淡的混沌气息。他放下碗:“这里曾经爆发过混沌感染,而且规模不小。”
沈玉郎一拳砸在墙板上,震落一片灰尘:“银莲城破了之后,我嘱咐逃出来的人往这里走。这里地势隐蔽,没有大路,不容易被混沌波及。我没想到……他们还是没逃掉。”
墨尘没有接话。他走出土屋,在谷中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间屋子。大部分屋内都空空荡荡,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更像是被有序撤离过。但有几间屋子确实留有被混沌侵蚀的痕迹,虽已干涸许久,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他回到沈玉郎身边:“这里的人应该没有全部遇难。大多数人在混沌爆发前就离开了,只有少数没来得及走的被感染了。他们可能往更深处去了。”
沈玉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谷底深处还有一个村子,叫青石岭。那里地势更高,有四口井,就算封谷也能自给自足几个月。我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沿着谷底继续向内走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段陡峭的石阶,石阶直通半山腰的崖壁。崖壁下有一片开阔的台地,台地上错落着十几间石屋,结构比谷口的土屋结实不少。但同样空无一人。
沈玉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墨尘扫视了一圈台地上的石屋和空荡荡的晒场,很快判断出:这里也被放弃了。他正要进一步查看,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地面如同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了一下,尘土从石缝间溢出,空气中有一股酸涩的气味开始弥漫。
林清瑶一把拉住小满,快速后撤到空地边缘:“地下有东西。”
墨尘也感觉到了。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有规律地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向上顶,像是被困住的巨兽在探知外面的世界。他蹲下身,手掌贴地,将神识透入地下。穿透大约十丈深的岩层后,他的神识碰触到了一层模糊的温热,那层温热带着细微的搏动,如同心脏跳动。他收回手,站起身:“这底下有一条混沌脉络。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为引过来的。”
沈玉郎瞳孔微缩:“人为引过来的?”
墨尘看向南方。隔着重重山峦,他知道这条脉络的起点。银莲城地宫中的封印虽然被他重新启动,但并没有完全封死,因为那枚碎片的核心已经残破。被封印的混沌源头就像一条被掐住的蛇,虽然无法抬头,但尾部依然在地下涌动。有人故意将这条脉络从银莲城引出,穿过白鹿原,一直延伸到青阳谷底。
他沉默片刻,忽然眉头一皱,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他回溯自己一路走来的路线:银莲城出发,经过白鹿原,被周管事的营地带偏了一段路,转而进入始源废墟,与黑衣人大战后折返向东来到青阳谷。如果他当初没有偏离方向,一路直行,他会从青阳谷边缘经过。
墨尘猛然停住脚步,声音急促:“我们往回走。立刻。”
林清瑶不解:“怎么了?”
墨尘已经转身快步走出台地:“黑衣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一路顺利东行。白鹿原上周管事的营地不是偶然出现的,它被布置在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我逗留一夜。银莲城的混沌脉络被引向青阳谷,也是为了让我不得不折返查看,拖延我追上去的时间。他每一步都在拖延我的行程,为他在始源废墟中的仪式争取时间。”
沈玉郎皱眉:“但他说他需要你打开那扇门。”
墨尘的声音冷下来:“他需要我打开那扇门是真的,但他不希望我活着走到那扇门跟前。他要的是我在开启门扉的过程中被消耗掉。如果我在半路上就死了,他也无所谓。他一直在找一个能替他开门又不会活着阻挡他的人。”
他不再解释,加快脚步,沿着来路往回疾行。林清瑶没有多问,拉起小满跟在他身后。沈玉郎看了一眼青石岭,咬了咬牙也追了上去。
一路急行,他们只用了一天半便返回白鹿原边界。到达时天色已黑,原野上风声呜咽。远处周管事的营地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但营地门口没有人影,也没有炊烟。墨尘心头一沉,快步向营地走去。
营地大门敞开。里面的帐篷仍然立在原地,但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井沿的铁桶还在,绳索却断了。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发生过一场急促的争夺。沈玉郎借着月光查看了一顶帐篷内部,转头低声道:“没有血迹,但他们的行李带走了大半。像是主动撤离的。”
墨尘蹲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地面。月光下,他注意到一部分脚印的方向是朝着东北方向的。那些脚印的深浅和大小并不相同,像是一二十人被驱赶着,但那方向不对劲,不是返回银莲城废墟的方向,也不通往任何他熟悉的路径。他沿着脚印走了几十步,在营地边缘蹲下,伸手拔起一截插在地里的木桩,木桩断面边缘残存着一层极淡的黑色粉末。他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夜幕,意识到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始源废墟。
林清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管事他们被带走了?”
墨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东北方那片黑暗中,声音如同从地底挤出:“他调虎离山。他被我留在那座大殿时,我让他走,他却没有真的离开,而是绕回了白鹿原,带走了营地的人。这些人还是他的筹码——他清楚我不会丢下这些人独自活着离开。”
沈玉郎愤怒地低吼:“这个畜生!”
墨尘已经转身,面朝东北方向,脚步坚定地迈出:“走。去始源废墟。”
沈玉郎紧随其后:“你刚从那地方逃出来,又要回去?”
墨尘没有停步:“他没走远。他在等我。他算准了我一定会回来。这一次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那轮月亮冰冷地悬在原野上空,照着四个人影一路向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远处废墟特有的干燥气息。
第二天傍晚,他们再次回到始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