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不知。”周祈山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山青翠,最后落在她脸上,“不过孙大人该是马上就会回来了。”
江宛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那你……”
她心里堵得慌,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说周祈山在她心里没分量,那是假的。
他什么都好,事事皆愿意站在她身后。
不论她回头得多么仓促,总能撞进他含笑的眸中。
他总在她的影子里站着,笑着看她……
气氛压抑,风吹桑叶的声响此时也显得没那么悦耳了。
江宛不舍。
沉寂数息,她掏出这些日子攒下的二十两银票,“路上别亏待自己。”
周祈山将她的手推回,从怀里取出一只桃花银簪。
“替你簪上,可好?”
银簪破开青丝,蹭过头皮,凉意激起。
江宛抚摸着头上的银簪,听着街上马蹄声起,低头,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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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未亮,永兴镇的鸡都还没打第一声鸣,朱屠夫带着满身猪血,敲响了周家大门。
“孙大人回来了……”
孙大人是被老蟒林的人接回来的,被人簇拥着站在中间,人人面上都是灰扑扑的。
镇上的倾脚夫瞧见,愣了半天才认出那张脸。
扁担一扔,粪水流满街道,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孙大人回来了!回来了!”
江宛赶去的时候,孙大人正坐在镇衙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头,背微驼,目光散散地落在地上。
不过几日光景,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出来,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江宛笑了笑,“我回来了。”
江宛蹲下身,拍掉他袖口上的脏污,哽咽道:“回来就好。“
张大人再没踏足过杂货铺。
黑骑将士来去如风。
王德旺那个竹棚第二天就自己拆了,连根篾条都没留下,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永兴镇沉了几天,又慢慢浮上来,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行事走路都比从前更麻利了些。
孙大人只在家歇了两日,睡足了觉,把那张蜡黄的脸重新养出点血色后便换了短褐,挑着粪桶去了养猪场。
何长青拄着棍子迎出来,两人在晨光里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个递粪勺,一个接过来,往猪圈那边走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淌。
蚕茧一簇簇下了簇,白花花的堆满了李绣娘家的铺子。
李绣娘总算等到了自己出力的时候,带着吴巧和白云村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日夜守在织机前。
梭子来来回回,丝绢布匹一卷卷摞起来,一车一车地往江记杂货铺送。
叶寻香夫妇也总算彻底挣脱了孟家那滩烂泥,把杂货铺二楼刷了新漆,挂了块匾,准备得敞亮亮的,陆陆续续开始上货接新客。
江宛守着永兴镇,书信一封一封地往外送。
梅山、益阳,山货从四面八方重新拢过来,土布、茶饼、粗盐、藕粉……
有蒋书办和孙大人在,只要能赚,哪怕赚得少,大家伙都不嫌累。
荣府倒台了。
漕运客船,就抓了她家押送黑货。
那寸土寸金的宅子脱手,倒成了叶寻香的新宅子。
乔迁那日,江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