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妇人,不像益阳府的那般温婉柔美,也不似渝州府的那般灵动利落。
她们头上缠着白布帕子,衬得面色黝黑而健康。
身上穿着颇具地方特色的斑斓衣裳,像是把漫山野花全部扯下来缝上一样。
有的背着背篓沿街叫卖,背篓里堆着各类菌子、山货,和死的梆硬的野鸡野兔。
有的守着挑子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溅到路人身上,也浑不在意。
镇上的男人们更是豪放。
赤着古铜色的胳膊,露出结实的腱子肉,蹲在自家屋檐底下。
用粗糙的大手编织竹器、修理骡马铁蹄……
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而粗犷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疼。
可若是细心观察。
便会发现,这些人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坦荡。
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笑就大声的笑,骂就酣畅淋漓地骂。饿了大口嚼吃食,渴了捧起溪水就往嘴里灌。
这份对生活的从容,对自然的亲昵,是孕育他们的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
旁人学不来,也用不着学……
在这里,朝廷的茶、盐引子形同废纸,对他们毫无束缚。
梅山人只管卖,从哪儿来的?销去哪儿?
别问。
你若揪着不放,他们就是两只耳朵一耷拉,露出一副憨厚而茫然的笑,翻来覆去就说自己“听不懂”。
更别想逮住他们,进了山的梅山人,比塘里的泥鳅还难抓。任你喊破喉咙,头都不带回的。
江宛从街头,逛到街尾。
看多了洁白细腻的井盐,也见惯了压成黑色茶砖的湖茶。
除了这两样硬通货外,再多的就是各种山货和扎实的土布了。
瞅准想要的东西,江宛按原路折返,走进了一家挂着“梅山货行”的铺子。
守铺子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
她正拎着一把长嘴铜壶,往粗陶碗里注水。
滚水冲进碗中,茶叶翻滚,瞬间渗出琥珀色的浓郁茶汤。
江宛咂巴了几下干涸的嘴巴。
若在这山间清冷的凉意中,配上一碗浓郁重口的茶汤,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舒爽了。
“姑娘,尝尝?”老阿婆抬起头,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里透着精明与慈祥。
江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寻常商户间的寒暄与试探,绕过木椅后静静落座。
老阿婆递过一碗茶汤后,嘴里便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掺了大半当地方言的官话,江宛听不太懂,连蒙带猜的,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她这是在介绍茶叶。
据老阿婆说,面前的茶叶,便是湖茶。
不同于江南绿茶的清雅,湖茶的叶片会更为阔大粗厚,色泽乌润。
用松柴慢慢焙过,因而带着一股独特的烟熏火燎气息。
江宛端起茶碗,送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浓苦,入口便激得人一激灵。
回甘甚少,更多的是绵长不绝的涩。
这味道属实算不上好,更适合喜欢口重的平民。
贩夫走卒们在山道上走乏了,呷上一口,定能精神百倍!
价不贵的话,倒是可以铺在铺子里试试。
“阿婆,你这茶怎么卖?还有,你这铺子里的土布也卖吗?”
老阿婆眼睛一亮,起身就走向铺子后面那几匹靛蓝和土黄细麻布匹。
布面上还带着花草走兽样式的纹路,一眼看上去,确实不错。
老阿婆许是觉得有生意,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语速也是越来越快。
江宛就是扯着耳朵,也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只能通过她的动作,猜出这是当地妇女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很是不容易。
她上手摸了摸。
这料子紧实硬挺还防风,比寻常土布的品质确实要好上一截,比外界手艺,还是要糙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