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脚的娃子跟了有十来个,大人们讨论正事,他们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踩着泥巴,踢着石子儿。
偶尔偷瞟一眼江宛,又关紧了小嘴巴。
巡视完泥塘,李自利又一头扎进泥塘干活。
江宛这才得了空,从怀里摸出几颗从玄滩换来的麦芽糖,塞进路娃子手里,“收好,跟小伙伴们分分。初十住哪儿,还记得吗?”
路娃子舔了舔嘴,伸手指着村子最西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在那边!就那个没烟囱的!”
江宛谢过他们,顺着路娃子指的方向走去。
那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黄泥墙脱落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黑乎乎、霉扑扑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院门是用几根烂木板胡乱拼凑的,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江宛推门进去,院子堆满了竹蔑、柳条、藤蔓、谷草……许久没人收拾打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闷出了霉味。
“初十?”江宛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那群跟来的小娃们谁都不敢进来,只一个个挺着小脑袋朝里张望。
“江宛姐姐,家里大人不让我们进去,怕过了病气。”路娃子一边分着手里的麦芽糖,一边解释道:“平日里都是一家轮一天给初十送饭,只有大人们才能进。”
江宛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窗户纸老早就没了,她探头往里一瞧,只见昏暗的木板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初十。
孩子身上盖着件黑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絮,整个人都裹在了棉絮里头,时不时抽动两下,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江宛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又闷又潮。
她走到木板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初十的额头。
烫得吓人。
“初十,醒醒。”江宛轻轻推了推他。
初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江宛脸上。
他似乎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还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缩。
“江……江宛姐姐?”
“别动。”江宛连忙按住他,目光落在他伸出棉絮的右手上。
那原本干瘦的手掌此刻肿得像个黑面馒头,手背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翻卷着皮肉,露出底下黄腻腻的脂肪和白惨惨的筋膜。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还渗着黄绿色的脓水,瞧着就触目惊心。
江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鼻息间全是腐臭发烂的味道,又瞬间敛住鼻翼。
这哪里是简单的感染,化脓如此严重,这要是再拖两天,非得出人命啊!
她咬着牙,忍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没好气地斥责道:“偷人柳条倒是利索,这次可是长记性了!”
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辈守下来的,自家取用那是天经地义!
可若是外村人伸手来拿,那就是偷!那就是盗!
打死都算活该!
初十挨了说,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驴头瞅着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心疼地直叹气,“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估摸着是……”
人命关天。
若是没见着也就罢了,可遇上了,还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么烂在脓血里吗?
江宛心里头是又怜又气,她强压着怒火,利落地对徐驴头说道:“徐叔,劳您跟周围人借点热水、针线。”说话间,她取下了身后的背篓,“我带了点伤药出门,先给这孩子简单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