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人声鼎沸,铺子里生意正好。
江宛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时,忽听得门口一阵骚动。
陈账房带着三名随从,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跨进门来。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
对上江宛探究的视线,陈账房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折扇往柜台一敲,一声脆响,压下了铺子内的喧闹。
“掌柜的,可得空?”陈账房慢悠悠地道。
江宛施施然一笑,旋即走出柜台,不慌不忙地撂下挽起的袖口,“久候陈账房多时,堂屋已备好热茶,不如坐下闲聊?”
陈账房瞥了眼安静下来的铺子,沉声道:“带路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脚下却半步不让。抬手撩开隔绝后院和前铺的布帘,大步而入。
周祥贵抬脚欲跟。江宛拧眉,冲他微微摇头,追了上去。
周祥贵和陈账房斗了多年,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心思。这事让周祥贵出面,反倒是添乱了。
几人穿过燥热的院坝,走进阴凉的堂屋。
屋中的桌椅擦得锃亮,余氏将铺子里收到的吃食,挑好的全部搬了上来。
秋梨、八月瓜摞成小山,炒瓜子、花生、胡豆满满一钵,云片糕、炒米糕、栗子糕更是摆得精致又可爱,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壶已经烫好的热茶,用的是周家平日搁在橱柜落灰的粗瓷茶盏。
如此排场,在永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排面了。
可这满桌的丰盛,在眼下的气氛里,反倒显出几分刻意、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余氏见几人进来,迅速将头埋了下来。
江宛见状,拉着余氏坐在了主位上。
陈账房顺势挑了个和江宛面对面的位置,长衫一撩,稳稳落座。
三名随从无声退至他身后,双手环胸,面无表情,似堵墙般杵在堂屋门口,登时将大半光亮挡了在了门外。
堂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余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将头埋得更低了。
落座后,陈账房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道:“江宛,银子可准备好了?”
没有寒暄和客套的直呼其名,令江宛心里一紧。
她面不改色,起身拎起茶壶斟好三杯茶水,“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不知道陈账房可有带欠条?”
淡褐色茶水从壶嘴倾斜而出,热气萦萦,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水声停,一盏茶水被江宛缓缓推至陈账房身前。缕缕水雾扶摇而上,被她抽手的动作一带,瞬间散了形。
陈账房盯着那缕散去的白雾,兀地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周祥贵之前签字画押的款条,展开,摆在桌面。
“查查。”
江宛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陈账房端起那杯江宛昏迷时手抖买下的散装绿茶,吹去表面的浮沫,轻啄一口。
眉头皱起。
“差点意思。”他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声音不大,却听得余氏身体一僵。
江宛呵呵一笑,拿起桌上的欠条,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