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班主最近走路都带风。
他这辈子排过不少戏,从《射雕英雄传》到《笑傲江湖》,从《岳飞传》到《花木兰》,每一出都红过,可没有一出像《杨门女将》这样,红得让他自己都慌。
他挑灯把上半部改编成戏本,前后只花了几天几夜。
戏班里的旦角、老旦、刀马旦全都动了起来,就连平日里管衣箱的婆子都主动请缨,说要给穆桂英的戏服多绣几道云纹。
第一出《穆桂英挂帅》在京城演那天,戏园子里的条凳根本不够坐,后来的人自带小马扎,再后来的干脆站着,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演到穆桂英接过帅印、转身对满门寡妇说“跟我走”时,台下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等最后一句“随我冲”落地,整个戏园子像被点燃了引线,叫好声、掌声、跺脚声混成一片,把台上的锣鼓都淹了。
紧接着,江班主又排了《佘太君辞朝》和《十二寡妇征西》。
这两出戏比《穆桂英挂帅》更难排,因为主角是老旦和群像。
《佘太君辞朝》讲的是佘太君在边疆安定后主动交还兵权、告老还乡的那一段,没有打戏,没有大场面,只有一场又一场的君臣问答和一个老太太在朝堂上的据理力争。
江班主原本担心这出戏太“静”了观众不爱看,结果演时台下鸦雀无声,佘太君每说一句“老身谢恩”,台下的老太太们就掉一回眼泪。
有个头全白的老妇人散场后拉着身边人的手说,她活了快八十年,头一回在戏文里看见一个跟她一样老的女人站在朝堂上说话,不是哭哭啼啼,不是磕头求情,是挺直了腰板告老还乡。
这出戏比《穆桂英挂帅》更让江班主感到震动,因为台下的掌声不是给武戏叫好的,是给一个百岁老人最后的体面。
《十二寡妇征西》更绝。
江班主为了让这出戏更震撼,把戏班子里所有能上场的女演员全用上了。
老旦、青衣、花旦、武旦,甚至几个平日里只跑龙套的小丫鬟都披甲上场。
十二个女人,穿着不同颜色的战甲,每人手里一样兵器,有使双刀的,有使长枪的,有使九节鞭的,还有一个抡着烧火棍——杨排风。
幕布一拉开,台下不少观众先笑了,烧火棍在台上舞得虎虎生风,那模样又认真又好笑。
可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寡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烧火棍扫过敌阵时,台下的人已经在捂嘴了。
最后只剩杨排风一个人站在台中央,烧火棍插在地上,根头的火炭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她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喊了一声“杨家,没有逃兵”,把整出戏的魂儿都喊出来了。
戏班子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从京城飞向大江南北。
先是洛川府和真定府,后来是临渊府、云朔州,连天津卫的盐商都托人带话来,说愿意出重金包场。
江班主起初还担心戏班子长年在外吃不消,可看着各地观众把戏园子围得水泄不通,索性心一横,带着班子全国巡演。
走到哪儿红到哪儿。有本地的戏班想照着学,可不管怎么排,都没有江班主那一版来得够味。
江班主自己心里清楚,这戏能红,是因为他手底下这些女角们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戏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