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珠帘隔轻纱,宛如烟雨迷蒙,宇文序正欲传令平身,身侧人松开手,径直往嫔妃席案坐去。南婉青只觉腰上一紧,宇文序臂弯围拢,又将她揽入怀中。龙椅宽绰,虽是二人同坐,仍旧空出大片地方。
天子衣冠,宝带珠玉琳琅,南婉青恨恨一扯:“陛下将妾身拴在身上岂不更好?”
宇文序握紧柔荑,抚上心口:“你若情愿也无不可。”
彭正兴是个伶俐的,眼见如此便高声传了平身的号令。
“微臣白继禺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皆起身落座,唯有白继禺跨出三两步,大大方方又行一礼。
重帘绣幕,人影朦胧,只听上首朗朗一句:“勋国公免礼。”
“谢陛下,”白继禺一撩衣袍起了身,拱手又道,“今有士子目睹陛下游猎威仪,书成《骊山赋》,进献宝殿,愿陛下福寿万年,大齐长治久安。传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臣以为文采卓然,堪当大任,是以斗胆举荐。”[2]
回首低唤:“还不上来。”
青衫映火,满身华光灼灼,向来挺直的脊背如雪压松竹,深深作了一揖:“草民宋阅,参见陛下,参见……”
“宸妃娘娘。”
宋阅……
《骊山赋》……
难怪宇文序九月游猎。
指如削葱,红柚糖送入口中,南婉青有一瞬迟疑,贝齿咬开薄薄糖霜,舌尖弥漫柚子清苦的香气。
司马相如献《上林赋》见幸于武帝,李白献《大猎赋》见幸于玄宗。文人作赋,歌颂盛世,明主封赏,慧眼识珠,向来是史官不吝笔墨大书特书的美谈。白继禺这一手破题,破得熨帖巧妙。
想来宇文序是得了献赋的消息,因此冬猎提早一月,留下八月末仓促十几日,将白继禺的如意算盘折了大半。毕竟“赋”之一体,义必明雅,词必巧丽,方能符采相胜,昔年张衡作《二京赋》,精思傅会,十年乃成。[3]
十几日,作一篇丽词雅义的赋,难如登天,古之捷才亦不能为。
可他是宋阅。
开泰十二年曲江诗会,宋阅来迟,众人皆已交付诗稿。为罚晚到,有人提议限题之外还要限韵,且时辰减半,只燃半炷香,青衫人挥开腰间折扇笑说不必,画扇玉骨,摇动三下便得了一首七律,压倒群英,世称“宋三摇”,彼时年方十八。
如今终南苦读十余载,不知学问又精进几何,宇文序以常理推之,自然棋差一着。不必转眼,南婉青也知身侧人是如何难看的神色。
只是倘若为了令白继禺引荐一事落空,今年狩猎大可不办,没了戏台,再好的戏也演不出。宇文序放着此等隐患也不愿舍弃游猎,只能说男人对杀戮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时尚未开宴,南婉青睡了一整日,粒米未进,只有临出门随手抓了一把的红柚糖,便咬着糖,心中哀叹一声。
珠帘掀开小小一角,侍人捧上铺了明黄锦缎的木案,当中一卷雪白宣纸,衬着梅花冰裂纹样的丝绸,生怕人不看,解开轴上丝带,扯出几行字,正是《骊山赋》第一段——
厉飞翮而临极兮,观夕晖以邈穹。揽烝岚而适幽兮,漫霄蹊以韫锋。处郁林之青青兮,纳翠华于无踪。迎长空之澹澹兮,似星辰之浟溶。北涉玄渭,东接雄潼。幽王隳处,阿房炬宫。虽扼控于襟咽兮,亦勃忽之凶凶。[4]
又拈一枚糖丸入口,南婉青才看到“青青”一句,宇文序忽地擒住腕子,倾身压来,吻上胭脂红唇。
“唔……”
男子舌尖顶入唇齿,带着烦躁的心绪,四下翻搅,将未化的红柚糖卷去自己口中。
宇文序不爱吃甜食。
这人恼了就来闹她,南婉青自不会与他争,随他把糖丸夺去,只想宇文序抢了糖便会放开。怎料那人舌尖死死纠缠,不肯善罢甘休,南婉青往后挪了挪身子,腰后臂膀骤然收紧,按去怀中,下身玉石不知碰了何处,又顶入些许。
“嗯——”低低一声喘息,美人小手揉皱宇文序平整的衣襟,双颊绯红,媚眼如丝。
宇文序总算合意,擡起头,嘴角淡淡一抹脂粉色。
“‘青青’二字用得不好。”清冷威仪,难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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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酉正:古时将一日分为十二时辰,一时辰相当于现在两小时,每一时辰的前一小时为初,后一小时为正。酉正即为下午六时。
[2]传曰……为大夫:出自《汉书·艺文志》。
[3]义必明雅……符采相胜:出自《文心雕龙·诠赋》。
[4]?感谢我的好儿子(划掉,朋友)太子殿下给前夫哥写的《骊山赋》(第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