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宇文序拦下人,双臂搂紧宇文渊冰凉的身躯,一如幼时初学行走,依赖攀着大人腿脚,抱着不愿松开,“让我去!”
父子二人已多年未曾亲近。
宇文渊挣开束缚,只将绳子往宇文序手里塞。
这一去,便没了声响。
掌心绳索逐渐松软,如断了线的风筝,久久没有回应。宇文序心中猛地一跳,知是不好,发了狂一般将粗绳往回拽:“快!快使力——快些!”
家仆急忙围上来,合力拉扯绳索。
虽说宇文序自幼从军历练,臂力过人,如今又是体壮气盛的年纪,但大湖滔滔,水下漩涡滚动,暗流翻涌,仅凭他与三两家奴之力,委实艰难。
“你们几个,还不来搭把手!”少年心急如焚,顾不得尊卑之别,又是一声怒吼。
尖嘴太监谄媚一笑:“靖远侯吉人自有天相,小侯爷又何必太过忧心?”
袖手旁观。
宇文序瞪红了一双眼睛。
卧龙湖水流激荡,粗如手臂的麻绳沉入水底,便似蛛丝牛毛一般细弱,岌岌可危,仿佛水底果真潜藏一头庞然巨兽,死咬着猎物,不肯松口。粗大绳索缠上少年血肉之躯,勒出一道道惨烈伤痕,宇文序又将绳索绕紧几圈,蝼蚁之躯与造化之功相抗,麻绳撕扯血肉,依稀听见皮肉破裂的响动。
飞雪纷纷,落上浸透鲜血的绳索,凝成一片猩红的霜。
宇文渊口鼻灌满冰水,气息微弱,一身伤痕累累,生死难料,右手紧紧抓着一只刺黄股。
“可惜呀可惜,”尖嘴太监凑上前来,连连摇头,“顶好的头胎刺黄股,就这幺被侯爷掐死了。”
皑皑雪原,北风呜咽。
宇文渊烧得浑身滚烫,伤口流脓。
未能捕上合适的刺黄股,太医院召集御医商讨对策,无暇为外臣诊治。京城医馆的医师也悉数征召入宫,只留下不能看诊的医女药徒。
冠盖满京华,偏偏寻不到一个大夫。
“汪公、欧先生,请——”张管家迎进两名中年男子。
京城驿馆内,宇文序正为宇文渊守夜,听声望去,为首之人面目端方,温文儒雅,腰间一柄龙泉宝剑。
“汪世叔。”宇文序见礼。
四更天,风雪故人来。
汪沛舟抖落满肩飞絮,擡手引荐:“这位是欧敏园,欧先生。”
江南欧家,世代行医,杏林圣手辈出。
小厮送上一个食盒,汪沛舟拍拍宇文序肩头,嘱咐道:“云雁给你炖的灵芝老母鸡,你趁热喝几口,祛祛风寒。”
云雁……
汪云雁……
汪云雁是袁冲的夫人。
刺目光华淡退,玄色龙袍不知何时变作金鳞甲,宣室殿龙案藻井也化作一间陈设陌生的书房。
“袁大哥如今到哪处了?”没来由的,宇文序开口询问。
汪云雁捧出一盘炙羊肉,笑道:“这不正巧了?我来时父亲才得了夫君传书,说是到了宾阳,明日便可抵达京城,他还问了你景况如何。”
宇文序莫名松快:“我一切都好。”
“听说昨日……”汪云雁顿了顿,半晌才道,“那妖妃把楚国国玺给你了?”
宇文序心中一凉,他猛然记起,汪云雁已辞世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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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刺黄股:即黄颡鱼,底栖性淡水鱼。
[2]弱冠:泛指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冠”即帽子,指代成年,此时体犹未壮,年纪尚小,故称“弱”。古代男子20岁行冠礼,受长辈赐字,但天子、诸侯可提前到1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