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莺出家的消息,是阿青告诉我的。
那天她约我在永乐城新开的“素心茶馆”见面。茶馆开在原先捷径公司旧址对面,门面极素,只挂一块原木色的匾,上面刻着一个“空”字。我走进去,看见阿青坐在角落里,穿一身灰布袍子,头剪短了,手腕上缠着一串木珠。
“你这是什么造型?”我问。
“沈莺给我报了个‘企业家禅修营’,”阿青端起一杯清茶,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顿悟,“三天六万八。包食宿,送开光手串。”
“……你去了?”
“去了。讲师是个前上市公司高管,欠了八个亿,现在专门教人‘放下’。他说他开悟的那一刻,是债主把他堵在天台边上的时候。他说他忽然想通了——钱是假的,债也是假的,跳下去是真的,不跳也是真的。真和假没有区别。”
“然后呢?”
“然后他没跳。他下来之后创立了这个禅修品牌,收费六万八。”
我沉默了。
阿青给我倒了杯茶,继续说:“沈莺现在也去了。她说公司上市那天,她站在敲钟台上,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教穷人怎么从更穷的人手里骗钱。她说这叫‘行业天花板’,她想突破。”
“所以她去当尼姑了?”
“不是尼姑,是‘修行者’。注意用词,”阿青纠正我,“她现在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打坐,抄经,吃一碗白粥。然后把修行心得在社交媒体上,配一张素颜逆光自拍。文案我昨天看了,写的是——‘拥有了全世界,才现世界不在我手里’。”
“这是在卖什么?”
阿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行者人设;第二,一个叫‘归零’的新课程,售价九万九千九;第三,一串她亲自开过光的手串,一千九百九十九。”
我忽然觉得口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是苦的。
阿青的捷径学院也上市了,比沈莺晚了两个月。上市方式不是ipo,是一种更新奇的东西——她把自己的学院“卖”给了沈莺的集团,用换来的股份反向控制了董事会。这套操作连沈莺都懵了,她在一次直播里说阿青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说完掉了一滴眼泪。弹幕里有人数了,那滴泪从酝酿到滑落,正好三秒钟,够念完一个面膜广告的植入词。
“你现在是老板了?”我问阿青。
“我又是老板又是学员。”
“什么意思?”
阿青放下茶杯,把手腕上的木珠转了一圈:“捷径集团现在旗下有三家公司——沈莺的‘捷径学院’,我的‘真捷径’,还有小鹿的‘打假联盟’。我们互相竞争,互相举报,互相抄袭课程大纲。但你想不到的是——这三家公司的利润,最后都流进了同一个离岸账户。”
我愣住了。
“去年有人扒过这件事。一个财经博主做了一期视频叫《捷径帝国的连环套》,讲得很详细。视频爆了,播放量过亿。沈莺看了之后,给那个博主打了个电话,说你的视频很有价值,要不要把它做成付费课?”
“那博主做了吗?”
“做了。课名叫《我是如何拆穿沈莺的》,卖八百八,第一周就卖了三万份。然后沈莺从里面拿四成,因为这个课用的是她的反面素材。”
我张了张嘴,现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阿青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异的光,像是慈悲,又像是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