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近来明了许多新规矩。
有一种,是规定喝水的钟点。上午九点半,许你喝一次,五分钟;十点半,再喝一次,也是五分钟。下午两回,照例如此。一天统共二十分钟的饮水自由,多一分便不成。车间里是不许带水杯的,门口贴了条子,说是“助力高效工作”。高效是好的,只是连牛马饮水,也不曾规定钟点。
还有一种,是管人如厕的。有地方了牌子,凭牌入厕,一回七分钟。又有地方,小解不得过两分钟。两分钟,大约也只够解开裤带,便要回头跑了。我不知道这是管理工厂,还是管理囚牢。囚牢里,大约也不曾算得这样精细。
最出奇的是,这一切都冠以“科学管理”的美名。科学,这是个好字眼。从前皇帝杀人,也说是“仰承天意”。现在的人磨人,便说是“科学”。名目是换了,意思还是一样的——总要让被治的人,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些,还不是根本。
根本是什么呢?是人与人的关系,已经简到只剩一个“用”字了。你有两手,便用你的两手;你有两脚,便用你的两脚;你有一张嘴,原是该说话的,但现在也最好闭上,因为说话耽误做事。人不是人了,是一具会动的器具。器具是不需要喝水的,不需要如厕的,更不需要什么体面。器具只须听令,只须转动,只须在指定的位置、指定的时间,做出指定的动作。
这便是所谓“效率”。但我要问一问:这是谁的效率?是人的效率,还是机器的效率?倘若是人的效率,人总该有人的样子。现在人已经没有人的样子了,这效率,又是替谁算账?
答案是不难找的。
人们算账,向来是精明的。你多喝一次水,少做五分钟工,一天下来,一月下来,一年下来,多少利润便流走了?所以他们要管,要严严地管。但他们的算盘,只打在自己这一面。工人渴了,累了,病了,他们是看不见的。不是眼睛瞎了,是心里没有。心里有的,是成本,是产出,是报表上那一个数目字。
这便是“资本”二字的真义。资本是不会说话的死东西,但它会叫活人为它说话,为它做事,为它把同类也看成死东西。老板们不过是资本的人格化罢了。他们定了那些规矩,未必全是他们自己心肠硬。他们也是被那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那只手告诉他:你不这样,别人也会这样;你不压榨,别人便压榨了你。于是大家都这样了。
这便生出一个怪圈来。
工人要活命,便不得不受这些规矩。受了这些规矩,便渐渐不把自己当人了。起初是愤愤的,后来便惯了,再后来,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有人偶尔得了一日休息——譬如台风来了,全市停工——便欢喜得什么似的,说“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台风是什么?是灾。灾来了,倒成了放假。这笑话里,含着多少辛酸。
我想,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骂人,骂工人,都骂不到根上。根在于那个把人变成器具的制度,在于那个把一切关系都变成买卖关系的逻辑。在这个逻辑底下,人不是人,是“人力资源”;人与人之间,不是共事,是“雇佣”;你付出时间与力气,他付出钱,两讫了,谁也不欠谁。至于你的口渴、你的疲乏、你的体面——合同里不曾写,他便不必管。
这种逻辑,渗透到了骨子里,便生出许多怪现状来。
比方说,人们常常讲“奋斗”。奋斗是好字眼,但他们的奋斗,不是叫你去创造,是叫你去熬。熬时间,熬身体,熬到喝水的工夫都没有,那便是“奋斗”了。又比方说,他们讲“奉献”。奉献也是好字眼,但他们的奉献,是你把命献出来,他们把账收进去。你献了,他收了,还要说你献得不够多,不够快。
这便是虚伪。
更可叹的是,这种虚伪,竟成了一种风气。一家这样,家家这样;一处这样,处处这样。于是人人都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喝水么?忍一忍。你要如厕么?忍一忍。你要休息么?等到台风来再说。
台风是不常来的。所以大多数人,便一直忍着。
我看这情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比台风更可怕。台风只摧房屋,这东西却摧人心。人心摧了,便站不起来。站不起来,便只能爬着。爬惯了,竟觉得站着的人,是怪物。
所以,单是骂那些规矩,是没有用的。单是笑那些人,也是没有用的。要问一问:为什么这样的规矩,能够行得通?为什么明明荒谬绝伦,大家却默默忍受?为什么台风倒成了恩赐?
因为人不把自己当人了。因为人忘了,这世界原是人造出来的,规矩也是人造出来的。既是人造的,便可以由人来改。若是人人都觉得这规矩不对,这规矩便立不住。
难就难在,要人人都觉得。
人们是少数,被管的是多数。多数人若都醒了,少数人便不能怎样。怕就怕多数人还在梦里,还在数着喝水的分钟,等着台风的消息,还在把那一点点喘息,当作天大的恩典。
这便是我要说的话。
至于那些喝水的规矩、如厕的牌子,不过是表面文章。根不挖掉,叶子摘了还会长。根是什么?根是那个不把人当人的道理。这个道理,写在合同里,写在报表里,写在每一个老板的精明算盘里,也写在每一个工人的沉默忍耐里。
要挖这根,须得大家一齐动手。一个人的手,是挖不动的。
但现在,大多数人还在看天色。天色好了,便去上工;天色坏了,便庆幸有了一日闲暇。
天色是常变的。人,却不该总是这样。
喜欢新青年周刊请大家收藏:dududu新青年周刊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