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惟明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您看我信吗”。
沈河厚着脸皮,又笑了两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胡乱一搅:“重来重来,这局不算。”
杜惟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只是抬手把旁边温着的酒壶拿了过来,端正地倒了两个杯。
他举起酒杯,朝沈河道:“沈公公明日就要离开西安了。沈公公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说实话,下官是真舍不得沈公公。”
沈河端起酒杯,打趣道:“我记得杜大人你不是不喝酒吗?”
杜惟明道:“沈公公怎么知道?沈公公调查过我?”
沈河道:“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嘛,肯定要先了解一番。见谅见谅。”
杜惟明笑了笑,没有介意的意思:“是不喝酒。小酌怡情,大酌伤身。如今是小酌,怡情也未尝不可。”
沈河哈哈笑了两声:“杜大人,我走了之后,陕西就要靠你了。”
杜惟明收了笑,正色道:“这是自然。不过……陕西还会安稳几年的。”
沈河挑眉:“此话何讲?”
杜惟明道:“新任的左布政使下官听说过。是个正直廉洁的人,是个重实事的人。在谢党专政的那几年,都能保持自己的心,不卑不亢。我相信,他来到陕西,陕西依旧还会维持现状的。”
沈河道:“你这么说,朝廷倒是派了个你看好的人来?”
杜惟明道:“看不看好不重要,为民做实事,就好。就是清田清得差不多了,就是藩王的田,始终不能动。”
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河听:“要是有一天,能清藩王的田,就好了。”
这是点我呢!
让我去给景祐帝耳边吹吹风呢!
沈河握着酒杯,没有接话。
藩王。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大月的身上,扎了几十年,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那些朱姓子孙,裂土封王,占田纳粮,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不用交一粒米的税。
朝廷养不起他们,百姓也养不起他们,然而谁都不敢动他们。
藩王始终是大月的一颗疮,越来越大,怎么都割不掉。
杜惟明忽然话锋一转:“看来,皇上真的是变了很多。”
沈河一愣。
哥们你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我们刚刚不还在讲藩王吗,咋扯到景祐帝那个老b登了?
“怎么就说到陛下了?”沈河问。
杜惟明道:“皇上派蔡德来,不就是为了保护沈公公在陕西的劳动成果吗?若是换了个狡诈奸佞、惟利是图的人来担任陕西左布政使,沈公公一走,陕西这大半年的成果就会如同风沙一样散了。”
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目光深远。
“沈公公,以前谢党专政的时候,吏部铨选的人无一不是他们谢党的人,利用民脂民膏,化为自己的私产。谢党倒了,陛下也改变了。大月朝正朝着欣欣向荣发展。”
“明君当朝,众正盈朝。”
沈河看着他眼中的光,那光是认真的,是笃定的,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臣子对君王最诚挚的期许。
沈河端起酒杯,笑了一下:“是啊,明君当朝,众正盈朝,有中兴之气啊……”
杜惟明抿嘴笑了笑:“明明是来给沈公公饯行的,话竟然变这么多了起来。”
沈河道:“哈哈哈哈,很少见你话这么多,不过挺好的。”
杜惟明抬头看了看天边,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