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在皇城西南角,是座灰砖砌的四方楼,不高,只两层,窗子开得极小,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楼外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蒺藜,墙根下蹲着两排禁军,披甲执刃,一动不动,像石雕。
允堂站在牢门前,仰头望着这座楼。
日头正烈,秋阳晒得人身上烫,可这天牢的灰砖却泛着寒气,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霉烂、血腥和铁锈的味道,扑在脸上,让人喉咙紧。
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脸上堆着笑,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允堂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估一件货物。
“这位…老爷,”他搓着手,“六殿下关在最里头的单间,是皇上亲自吩咐的,任何人不得探视。您这…”
允堂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过去。
牢头接过一看,脸色变了。那是内廷的通行令牌,玄铁铸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蟠龙纹。这种令牌,整个宫里不过三块。
“这…这…”牢头的手在抖,令牌差点脱手,“老爷您请,您请!”
他躬着身,引着允堂往里走。
门很厚,包着铁皮,推开时出沉闷的呻吟。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干草铺地,臭气熏天。有犯人趴在栅栏上,伸出手,嘴里喊着“冤枉”“放我出去”,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允堂从甬道中间走过,目不斜视,竹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那些喊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最里面一间,是单间。
比外面的牢房干净些,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有光透进来。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碗水。南承洲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闭着眼,月白色的袍子已经皱了,沾着泥,头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允堂站在栅栏外,隔着木栅,看着他。
南承洲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像在迎接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是你。”他说,“本殿猜到你迟早会来。”
允堂没说话。
牢头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栅栏外,躬着身退下去。
允堂坐下,竹杖横在膝上,看着南承洲。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
甬道尽头传来其他犯人的哭喊声,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南承洲先打破沉默。
“你知道本殿在想什么吗?”他问。
允堂没答。
“本殿在想,”南承洲自顾自说下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从淑妃?从周院判?从那个叫小安的药童?还是…从更早?”
允堂开口:“从十二年前。”
南承洲的眉毛挑了一下。
“十二年前,本殿才八岁。”
“我知道。”允堂说,“可你父亲,你养母,你身边那些人,都已经在局里了。我只是等着,等你长大,等你跳进来。”
南承洲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些。
“好。”他说,“好得很。本殿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他站起身,走到栅栏边,双手握住木栅,隔着那层木头,低头看着允堂。
“你赢了。”他说,“本殿认输。”
允堂摇头。
“你没输。”他说,“我也没赢。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南承洲的笑容僵了一下。
“师父死了,南疆毁了,圣蛊到现在也没找到。”允堂的声音很平,“你父亲死了,你养母快死了,你也要死了。赢什么?赢一堆死人?”
南承洲没说话。
“我今天来,”允堂继续说,“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也不是来听你认输的。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圣蛊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