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五哥了,几位皇弟共同辅政。”
南烁的手顿了顿。“承瑜?”
“是。”
南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你不该离宫。新帝登基不足半年,此时离宫,朝中必有议论。”
“议论就议论吧。”南承瑾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有些事,臣必须亲自来。”
“什么事?“盐税?河工?还是”
“父秦知道。”南承瑾打断他,眼睛直直看着南烁,“黄桃为什么来江南,臣就为什么来江南。”
茶棚里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侍卫、随从都低下头,假装喝茶,假装看风景,但耳朵都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南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很沉。他看着南承瑾,看着这个已经长大、已经登上皇位、但脸色依然苍白、眼下依然有青黑的儿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疼。
“承瑾,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执着不放,伤人伤己。”
“那陛下二叔?”南承瑾反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父皇执着了吗?放下了吗?”
南烁的嘴唇抿紧了。他别过脸,看向棚外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风吹过,花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很美,很安宁,但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我老了。老了的人,总爱回想过去。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该”
“不该什么?”南承瑾一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出刺耳的声响。茶棚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手按向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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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承瑾没有理会。他站在南烁面前,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该想允堂?不该找他?不该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那是我的弟弟!我亲眼看着他看着他”他的话断在这里,喉咙紧,不出声音。
南烁缓缓站起身。
他比南承瑾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那种无形的压力让茶棚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承瑾,允堂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事实,也是你必须接受的事实。
继续追查,继续执着,除了让所有人都痛苦,没有别的结果。”
“如果他没死呢?”南承瑾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太久的情绪。
“如果他还活着呢?陛下,您敢说您没这么想过?您敢说您来江南,真的只是为了游山玩水?”
南烁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看着南承瑾,看着儿子眼中那种熟悉的光芒——那种不肯屈服、不肯认命、非要撞得头破血流的光芒。太像了,像年轻的自己,也像像允堂。
“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真的还活着承瑾,他选择假死,选择离开,就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不想再见我们这些人。你找到他又如何?把他带回去?让他继续活在那个吃人的地方?让他继续继续恨我们?”
南承瑾的拳头握紧了。
盯着南烁,盯着父亲苍老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跌坐回凳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常德想上前,被南烁一个眼神制止了。
茶棚里只剩下风吹过茅草棚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农人吆喝声。阳光依旧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但南承瑾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许久,他放下手,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清明。
“父皇,”他开口,声音嘶哑,“臣会继续南下。不管结果如何,儿臣都要亲眼看看。这是臣最后的执念。”
南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去吧。”他说,“但记住,无论找到什么,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皇帝。这江山,这百姓,都需要你。”
南承瑾站起身,深深一揖。“儿臣明白。”
他转身走出茶棚,没有回头。常德和侍卫们连忙跟上,马车重新启动,扬起一阵尘土,往南而去。
南烁坐在茶棚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端起茶壶,想再倒一杯茶,但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沈煜走过来,默默擦干桌子,重新沏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