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沉浸在疯魔的调配毒药中,计算剂量,伪装出温顺无害的模样,一步步靠近他的兄长们。
乾元殿深处,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静室。
南烁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简素的道袍,这是他年少时随那位云游道人短暂修行后保留的习惯。面前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难掩他眉宇间沉郁的忧色。
张敬轩侍立在一侧。
“陛下,龙影卫第三队,三个月前已派往南疆瘴疠之地,按当年线索搜寻‘鬼手医仙’的踪迹。第七队前往西域雪山,探寻‘雪魄莲心’的下落。只是……这两处都险恶异常,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回。”
南烁闭着眼,手指捻动着腕间一串已经摩挲得温润的沉香木念珠。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救他一命、又留下解毒丹药的老道人临别所赠。
道人曾言,此珠与他有缘,或可镇压某些阴邪之气。这些年,每当他心神不宁,或想起允堂那孩子身上命格时,便会捻动这串珠子。
“继续找。悬赏金额,再加三成。告诉张敬贤,不惜一切代价。”
“是。”张敬轩垂应下。“国师大人昨日出关,奴才已按陛下吩咐,将十五殿下近年脉案及……中毒前后的记录秘密送至观星台。
国师只看了片刻,便说此毒诡谲,似与西南某些失传的巫蛊之术有牵连,牵扯命理,非寻常药石可解。他已动用关系找那位云游道长,只是……大道渺渺,恐需时日。”
南烁睁开眼,神色疲惫。
身为帝王,他掌生杀大权,定乾坤社稷,却对自己儿子身上那毒,感到束手无策。
当初那枚唯一的“百草还魂丹”给了承瑾,是出于储君安危的万不得已,更是因为当时允堂中毒已深,那丹药也未必能救回,而承瑾只是预防性地服用。
这个抉择,他从未后悔,帝王之道,本就有所取舍。
可每每看到允堂那双越来越像冰窟的眼睛,他心头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些。
他知道允堂恨他,或许也更恨承瑾。
那孩子如今心性变得偏激,他早有察觉。
所以他才更要稳住朝局,清除掉杜文正、何家这些可能被利用来兴风作浪的毒瘤,为承瑾,也为这个江山,铺平道路。
他也必须找到解毒之法,无论是因为跟允堂的父子之情,还是为了……承瑾。
“杜家那边,证据可都齐全了?”
张敬轩立刻挺直了背脊。
“回陛下,杜文正结党营私、把持科举、收受巨额贿赂、并与何家等武将世家利益输送、妄图左右朝纲的罪证,均已收集完备。其门下核心党羽二十七人,罪证确凿。相关账册、密信、证人口供,足以定案。”
“何家通敌的铁证呢?”
“与北犾往来密信七封,其中涉及军机者三封;何家在西北侵吞军田、倒卖军械的账目清晰;其家族子弟在地方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案卷已堆积如山。
人证方面,除了先前控制的庶子,又有一名掌管边境走私的何家外管事愿意戴罪立功。”
南烁起身走到静室悬挂的那幅南朝疆域图前。
目光扫过北境漫长的防线,又落回帝都诰京。
杜文正代表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何家代表的武将世家与边境勾连,这两大毒瘤,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的稳固和朝中的安全。
他沉默良久,静室内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和他手指捻动念珠出的细微摩擦声。
“杜文正,身为两朝辅,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舞弊科举,祸乱朝纲,其罪当诛。
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念其年迈,赐白绫自尽,保留全尸。其核心党羽二十七人,按律严惩,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家产一律充公。”
“何崇,世袭侯爵,手握兵权,不思忠君报国,反里通外国,侵吞军资,纵子行凶,罪无可赦。着褫夺爵位,收回兵权,押赴诏狱,三司会审定罪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何氏一族,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其家产充入国库,用以抚恤边军,整饬武备。”
“陛下,是否……缓一缓?分批处置,或可减少动荡?”张敬轩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南烁猛地转过身,眼神阴沉的看着张敬轩。
“缓?朕给他们缓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正是缓了这些年,才让他们坐大至此,胆敢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此刻不除,更待何时?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朕,背叛大楚,是什么下场!”
张敬轩吓得噗通跪倒。“老奴失言,陛下圣明!”
南烁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挥了挥手。“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好意。但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传令沈煜,让他做好准备。圣旨一下,立刻动手,扫清所有障碍!京畿防务,交由他全权负责,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他是问!”
“是!老奴即刻去办!”
张敬轩退出静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而静室内,南烁独自伫立。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允堂……朕为你寻药,是尽为父之心。朕肃清朝纲,是为这江山永固。
但愿……你能明白理解朕的苦心。
只是这“苦心”,在那已被仇恨堆积的少年心中,究竟还剩下几分重量,连南烁自己都不敢去揣测。
他只知道,再无回头路。
无论是朝堂的清洗,还是他与允堂之间布满裂痕、濒临崩碎的父子关系,都只能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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