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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公屋(第1页)

吴西豪现在是没工夫去想那个向自己这边走来的人是干什么的。他靠在货箱的铁皮上,后背被雨水泡过的铁皮潮得凉,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衫渗进骨头缝里。

他听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手肘滴在码头的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被海风和远处吊机齿轮的转动声盖住了。码头的栈桥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根铁桩,缆绳缠在上面,被潮水带动着轻轻拉扯。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根铁桩,落在海面上,最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双磨穿了鞋底的旧帆布鞋上,忽然想到了一件比伤口更紧迫的事:今天晚上住哪儿?

他们在码头上工,工头为了方便他们上工,在码头边上搭了草棚子——堆货或者住人都行,虽然没有墙,但至少有顶儿不是?铁皮的棚顶在雨夜会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是有人把一捧石子倒在铁板上慢慢摇匀。白天海风顺着没有遮挡的四面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柴油动机的余味,但至少能挡一挡日头,躺下的时候不至于被晒得睡不着。

但现在,自己俩人跟粤语帮打了一架,钱是保住了,但那个草棚子肯定回不去了——工头不会为了两个新来的苦力得罪本地帮派。

黄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和碎石粒,嘴唇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渗出一丝腥味。

他皱着眉头,像是刚把一件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豪哥,这事儿怪我冲动了……”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已经开胶的布鞋上,鞋头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脚趾。他去年夏天在码头上被一只货箱的底角砸过一次脚背,伤了骨膜,整个雨季都在隐隐作痛,一到潮气大的晚上就胀,酸痛感从趾尖一路蹿到膝弯,像是在提醒他那些钢条、缆绳和甲板铁板,哪儿都是旧的,哪儿都有咬人的棱角。

吴西豪叹了口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右眼眶肿了一圈,颧骨上的皮蹭掉了一小块,伤口边缘翻着淡粉色的新肉,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膜。他把那口气吐完,侧过头看着黄吉:“不怪你。我忍那帮混蛋很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不高,但尾音是实的,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太久,终于顺着一个口子漏了出来,不需要再压回去。

黄吉听了这话,以为吴西豪已经有打算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豪哥,我们晚上去哪儿住?”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吴西豪误会自己在催他,“我就是问问……要是实在没地方,我可以在货箱中间蹲一晚。”

吴西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很想说“我特么咋知道去哪儿住?要不直接跳海吧,以后都不用犯愁了”——但话到嘴边,他看到黄吉那副等着他拿主意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他往码头边走了两步,站定,看了一眼海面。海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被晚风推着一层一层往岸边涌,撞在石堤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海风贴着他的脸刮过去,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尾气味,吹得他颧骨上那块新伤的边缘紧绷地疼。

他在心里把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工棚回不去了,笼屋要五块钱一个月,他和黄吉俩人的钱加起来才六块,住进去之后连明天的饭都吃不上。他正想着这些,不远处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码头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落得不太稳。

吴西豪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货箱与缆绳堆之间的窄缝里侧身挤出来。那人的步子不稳,重心落在脚掌的内侧,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每一步落地时都在寻求某种不太确定的支撑。

那人走到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了,冲吴西豪笑了笑,露出一嘴黑色的烂牙——牙龈萎缩得厉害,几颗牙齿的边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又晾干了。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亮,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骨瘦嶙峋的锁骨。

吴西豪提鼻子一闻,就知道这家伙是个道友。他倒是没怎么戒备——毕竟这人走道儿都费劲,粗略估计,黄吉自己能打他五到十个。即使黄吉还带着伤。

那个道友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吐字不太清楚但意思还算完整:“你们好……我叫郑虎。”他说完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怕对方记不住,“你们要不要租房啊?百二尺石硖尾公屋,价格好商量……”

一九六零年代石硖尾徙置区的月租大概是四十四港元,苏屋村廉租屋六十六港元。但这是规例标准价,落实到具体单位差距很大——八十六平方尺小单位月租十港元,一百二十平方尺标准单位月租十四港元。

因为有港英的补贴,一百二十平方尺约合不到十三平米,按规定要住五个成年人。这么小的空间,原租户如果把单位再隔成两部分,自住一半、租出一半,操作上完全可行,这也是石硖尾公屋里常见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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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私人的木屋或寮屋,价格会飙升到四五十港元。问题是,吴西豪和黄吉两个人加起来兜里只有六块钱,连半间公屋的月租都不够。吴西豪原本打算找笼屋——唐楼房东把房间隔得像鸽子笼一样,一张床位月租五块,他打算跟黄吉挤一张床熬过这个月。

吴西豪盯着郑虎看了几秒,没有说话。郑虎被他盯得心里毛,连忙报价:“月租八块,只要八块!”吴西豪还是不说话。郑虎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亮了一下,又缩回阴影里:“五块!不能再低了!”

吴西豪扭头就走。这个价格低得离谱了,像是一块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木板,表面钉得平整光滑,但他知道能卖这个价钱的木料底下多半已经蛀空了,承不起他的步子。黄吉虽然没想明白,但他相信吴西豪的判断,见他走了,也不多问,快步跟上。

郑虎急得一脑门子汗,追上去,脚步在碎石地面上踩出细碎的踉跄声:“哇……这样你还嫌贵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求饶的意味,像是最后一道防线已经被他自己拆掉了,只剩一道光秃秃的缺口。

吴西豪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斜着眼睛看他:“三分之一的价格,你开善堂啊?”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是不是在公屋里藏货了?被抓到会死人的。”他说完又退了回去,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想看他怎么圆。

黄吉闻言恍然大悟,他虽然相信吴西豪,但他刚才真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便宜不占——吴西豪这么一点,他才反应过来:这么低的价格,要么是房子有问题,要么是出租的人有问题。

郑虎一听,明白了吴西豪的顾虑。他急忙开始解释为什么用这么低的价格往外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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