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含怒气的重箭击穿第一面靶子,直撞第二面。两次都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直叫前头的昆仑奴跌坐在地。
猛蹬马镫,郑菩提在场上跑起来。
长箭连射,状似飞雨。
满场雀静,只有那道朱色倩影。她途经之地,乌亮的箭矢构成连绵无尽的篝火,在墨色中熊熊燃烧。靶子成片坍塌,不拘靶心,但求速速结束。
负责记录的小仆已数不清她究竟该得几点。
遥遥远望,崔寂只见那匹膘肥体壮的良驹上坐着一位飒爽娘子。她的面容虽是模糊的,但他仍感受到那股无法抒发的,将要爆炸的气势。
此刻她与它融为一体,拘束在小小一方天地。
似顽竹,似池中鱼。
无须通禀,他下马入场,悄无声息地独坐远处一角观赏。
郡主唇角抽搐,敛了笑,拔出最后一支长箭。寥寥无几的昆仑奴陡然停止不动。
她对准靶心,同时,也是郑菩提所在的方位。另一名昆仑奴,则停在她背后。
“最后一支箭,郑令史,本郡主命令你不留余力!一决胜负!”
摩挲指腹,郑菩提毫不犹豫对准靶心。
两箭同时射出——
那箭羽擦过郑菩提耳垂,刺痛袭来,勾走一缕血,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是带有倒钩的箭射穿昆仑奴的手臂。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敢出声,还是忍痛能力极强,依旧举靶站立,一动不动。
郡主的箭,第一次脱靶了。
而她这一箭直冲郡主,半途划出弧线,似马球,最后堪堪击过靶面,轻巧落在地面。
她也脱靶了。
“下官不及郡主。”她先下马,行了叉手礼。
“是吗?”东阳郡主敛了怒气,令人将昆仑奴带回去,“随我入席。”旋即牵过郑菩提同入主位。她不欲坐,郡主愈发强硬,扯她坐下。
侍者又上糕点茶食。茶中加了羊肉,盐,桂皮。味道浓郁,她并不喜爱,故而只是浅尝。
一位贵妇问:“小郑娘子不喜欢吗?”
她笑着应:“郡主赐茶,所以细细品味,舍不得一次饮尽。”
贵妇人掩唇嬉笑:“原是如此。莫不是家中长辈不舍煮茶?郑夫人,你说呢?”
在场还有一位郑夫人,身份尊贵,出身嫡系。她尴尬地拭唇,含笑:“我不识得这位小娘子,大概是其他几支的族人罢。”
妇人们闻此,纷纷打探郑菩提的出身。分明先前还都是慈蔼的长辈,亲热的同龄人,此刻却像在故意看她的乐子。
她说了自己原本的籍贯,众人又不约而同看向那位郑夫人。心知这是郡主的下马威,郑夫人只好顺应摇头:“不甚清楚。”
“哦?原来不是一家。小郑娘子并非荥阳郑氏族人,只是同姓。”她们看向她,好似终于找到她格格不入,不喜饮茶的理由。
显是家中贫穷,喝不惯嘛!
郡主端坐,饮茶不语。
裴夫人焦急,欲替她说情,觑一眼主家脸色,笑了一声:“这小女子惯是个闷葫芦,姊妹们别再讨论她了。叫她害羞,明日还如何上值?”
大盛的外朝女官可是凤毛麟角,无人不敬重称赞。她只希望姊妹们看在她的薄面与此事上,莫再刁难郑娘子。
贵妇们顿声,沉默了良久,仿若没听见郡主先前的称呼,又有人问:“未曾想小郑娘子还是官身。你在何处任职?”
郑菩提语调已归为平静,淡声答:“不过一令史,外流而已。”这句自贬之言,反倒叫诸人无言以对。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不屑一顾,亦有人羞赧为难一介小辈。
终于将茶水饮尽,郡主兴致缺缺,叫贵妇人们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