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