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他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御座:
“今日,儿臣愿效商鞅变法、始皇改制之胆魄。”
“纵身后青史笔如刀、骂名滚滚来。”
“此界,当破。”
一字一顿,金石之音。
殿内落针可闻。
我看见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晋王要破的不仅是科举这一道“界”。
他要破的,是所有建立在“出身即天命”之上的高墙。
而独孤泓,那位关陇的精神脊梁,在那句“不敢答”之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认输。
但他让开了一步。
就这一步,足够了。
皇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反方择人。”
崔明远和卢怀慎看向独孤泓。
独孤泓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地,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没有选择杨广,也没有选择裴仁基,而是将那双澄澈悲悯的眼睛,看向了我。
“萧姑娘。”他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询问晚辈课业。
“姑娘聪慧机敏,思虑周详,老夫甚喜。姑娘方才力主‘公平’,谓科举能将选择权‘放到每个人自己笔下’。此言,甚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学术探讨般的疑惑:“然则,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姑娘以实言相告,解老夫之惑。”
“姑娘所倡科举,需熟读经史,通晓文章。然天下寒门子弟,大多为生计所迫,终日劳作,何来时间精力?更无钱财购买书籍、延请名师。对于这些连识字机会都匮乏的底层百姓,姑娘所谓‘公平’,岂非如同在饥民面前摆一桌需用金匙玉箸才能享用的盛宴?看似人人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他轻轻叹息,悲悯中带着锋刃:
“如此一来,科举所选拔的,恐非最广泛的‘寒门英才’,而仅仅是寒门中极少数有幸能接触教育的‘幸运儿’。它非但不能破除门第,反而可能在士族与庶民之间,再造一个以‘文才’划分的、更牢固的阶层壁垒。”
他凝视着我,最后一问如重锤落下:
“请问姑娘,对此根本之困,可有良策?若无法解决,所谓‘公平’,是否终究只是一场……文人雅士之间的游戏?”
殿内死寂。
老头子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真刁钻。
一剑就捅穿了所有理想主义的花架子,直抵最血淋淋的现实:穷人连书都读不起,你开什么科举?开给谁看?
杨广眉头紧锁,裴仁基握紧了拳。
满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可我心里,忽然就乐了。
真的,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这问题放在别人那儿是绝杀。
可您偏偏问的是我。
您跟我一个带着中华五千年义务教育大礼包、见识过“精准扶贫”“希望工程”“网课全覆盖”的穿越者,讨论“教育资源不平等”?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得把那股“你,踢到铁板了!”的劲儿压下去点。
然后我上前一步。
这一步走得特别稳,特别慢。我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袖子,刚才被裴老头那嗓子震得有点皱。
“太傅此问,振聋发聩。”
我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说得对,若只考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科举的确会变成少数人的游戏。”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怎么圆这个“死局”。
我话锋一转:“但,谁规定科举只能考这些?”
满殿微微一哗。
我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
“太傅可曾想过,治国所需,仅文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