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怀慎脸“唰”地白了,冷汗“噌”就下来了,舌头都打结:“这……臣绝非此意!娘娘凤仪天下,辅佐圣君,自是与凡俗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哦,原来‘阴阳’能不能‘混’,得看人。”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状,“那依中丞高见,这‘阴阳’的界限,到底划在哪儿?划在出身门第?划在姓氏血缘?还是划在,某些人觉得你‘配不配’?”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卢怀慎指着我,手指头发颤。
“中丞别急着扣帽子嘛。”我笑容一收,语气转沉,“科举要选的,不就是‘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吗?”
“若今日,因我是女子、是前朝之后、是寄居贺府之人,便无权在此开口。”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清亮得能戳破殿顶:
“那明日,寒门子弟是否也因‘出身微贱’而无权被察举?商户之子是否因‘非士族’而无权入仕?军户之后是否因‘粗鄙’而无权为官?!”
我盯着卢怀慎,一字一顿,砸得他眼冒金星:
“卢中丞,您现在质疑我的‘资格’,不正恰恰证明了,咱们现在这套选官法子,头一个看的,从来就不是‘才’,而是‘身份’吗?!”
死寂。
许多官员面露震动,交头接耳。
卢怀慎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搜肠刮肚想反驳,却半个字憋不出来。
就在气氛紧绷欲裂之时,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奇异抚平人心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萧姑娘。”
是独孤泓。
他没有出列,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澄澈如古潭的眼睛,看向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姑娘年少气盛,锐意进取,老夫……颇为欣赏。”
他一开口,连杨广都微微侧目,神色凝重起来。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尊“活历史”吸引过去。
“姑娘方才所言,‘唯才是举’,立意甚高。老夫年轻时,亦曾有此热血。”
独孤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然则,治国之道,非仅选才一端。治国,首在治人;治人,首在治心;治心,首在……定序。”
他轻轻顿了顿紫竹杖,发出清脆一响。
“察举之制,固然有其局限。然则,数百年来,它维系着朝野上下、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政务章程,通晓进退分寸,彼此姻亲关联,行事多有顾忌,此乃维系朝局稳定之无形纽带。”
他看向杨广,目光温和而深邃。
“晋王殿下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则,殿下可曾想过,若骤然打破此序,以考试擢拔寒峻,彼等骤得高位,心急功利,不识大体,更无世家之牵连制衡,行事但凭己意,无所顾忌……届时,政令如何畅通?朝局如何安稳?此非选才,实乃……播乱之种也。”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充满忧虑和关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解剖着科举可能带来的、最深层次的“秩序风险”。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此刻都露出深思甚至赞同的神色。
是啊,稳定,秩序,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独孤泓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老臣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是忧心,殿下此策,爱之深,责之切,恐爱之适足以害之,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
高手!绝对的高手!
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把每个可能的问题、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但此刻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仿佛正以残年之躯,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
没有攻击,只有忧虑。
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每一句话都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老臣拳拳之心”。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