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他叫我孩子。
“你说的那些道理,老夫都懂。”声音很缓,很沉,“寒门苦,士卒难,世道不公。这些,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得比你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悲悯,有理解。
“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破旧立新,是要流血的。”
“李纲流了血,够了吗?不够。还会有更多人流血。寒门子弟考上来了,世家子弟就要下去。军中儿郎凭军功上去了,那些靠祖荫的将门子弟,就要让位。”
“他们会甘心吗?”
他轻轻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整个旧时代的重量。
“不会的。他们会反扑,会挣扎,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这条路堵死,把走在路上的人……拖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孩子,你确定,你要开这条路吗?你确定,你担得起这条路要流的血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杨广缓缓收回那身气场,变回自己。
“萧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怕。”
他眼神很深,深到我忽然意识到。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卡住,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裴仁基的事让我介意,知道我在怕。
怕他这个人,怕他手里那些看不透的东西,怕自己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人身边。
“你看得清楚,本王也不否认。”
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是裴将军的事让你介意了。你在想,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真想改这世道,还是因为……改了对他更有利。”
我喉咙发紧。
“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本王不答。”
他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肩上。
“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看,去想,去判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写着“独孤泓”名字的纸上:
“但今天,你得先回答他的问题。这条路,你开不开?这血,你担不担?”
我看着他站在光影里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
我要不要开这条路。
我要不要站在这里,去回答独孤泓那个问题。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要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开,以后流的血,会更多。”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纲用命砸门,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那扇门已经锈死了。现在砸,流的是一两个人的血。等那扇门彻底锈死,等门后面的人自己拿起刀来砸——”
“流的,就是天下人的血。”
我顿了顿:
“所以这血,我担。”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独孤泓的名字旁,缓缓写下四个字:
“以血止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吹熄了蜡烛:
“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