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母是丽妃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宫女,名字很普通,叫茉莉。
很香,很白,也……很容易凋零。
那时候丽妃还没那么受宠,所以她想赌一把。
托人在宫外买了药,下进了父王的酒里,算好了时辰,想让父王“酒后乱性”,赌一个“母凭子贵”的机会。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药效发作得太快,丽妃还没“恰好”出现,端着新茶的茉莉正巧撩开帘子……
再之后,就有了我。
父王没那么残暴,或许也对那晚的“意外”有几分模糊的愧意。
他给她封了个答应,诊出喜脉后晋为玉才人。
“玉”字,大约是看她肌肤莹润。
可我知道,她不喜欢,她说“玉”太冷太硬了。
她更喜欢别人叫她“茉莉”,或者,她偷偷告诉我的,她本家的小名——“阿离”。
茉莉。
莫离。
多可笑。
宫里最留不住的,就是这个名字。
本来才人的位分是养不了孩子的,按规矩我得抱给高位妃嫔。
但她跪在父王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头磕得青紫,只反复说:“求陛下让奴婢亲自养大睿儿……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睿儿……”
父王大概觉得新鲜,也或许看她可怜,允了。
瞧,多蠢。
可她不觉得,她只想着“我的孩子”。
父皇最开始也挺喜欢她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尝一口清粥小菜,也觉得爽口。
他会来我们狭小的宫室,听她用带着江南口音的软语说话,看她笨拙地调香、绣花。
她总绣不好,鸳鸯像水鸭,牡丹像团墨。
父皇就笑,她跟着笑,脸颊绯红。
父皇最初给我取的名字是“瑞”。
我出生那会儿,下了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是好意头。
但她不愿意,抱着我,对父皇怯怯地摇头:“陛下,瑞字……太重了,福气太大,奴婢怕……怕他压不住。”
父皇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大概有些意外,或许还有一丝不悦,但最终,他挥了挥手。
于是,我叫了“睿”。
她说,想让我聪明些。
她说,她太笨了,不想我也这么笨。
“睿儿要活得明白,别像娘。”
她确实笨,还蠢。
她生下我后,丽妃就视我们娘俩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的存在活生生的提醒着她那场失败的算计,以及……一个宫女竟能爬到她前头生下皇子的羞辱。
如果没有她,没有我,或许,“五皇子”本该从丽妃的肚子里出来。
可没有如果。
丽妃的刁难从未间断。
罚跪,掌嘴,让她在烈日寒冬下浣洗永无止境的衣物,或者在她好不容易见到父皇时,派人叫她过去“伺候”,用最琐碎的事磨掉她难得的恩宠时光。
而她,在帝王最眷顾她那年,也未曾为自己谋过一点实质的好处。
不会讨赏,不会固宠,更不懂为自己铺路。
她只会用那双盛满温柔与忧愁的眼睛望着父皇,细声细语地求:
“陛下,睿儿长得快,去年的衣裳短了,能不能……给他添置些新衣?”
“睿儿今日念书念得好,先生夸了,他想父王了……陛下若有空,能不能……抱抱他?”
“睿儿昨夜咳了两声,妾担心……”
“睿儿……睿儿……”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得只装得下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