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那是为太子服的孝。碧痕为他梳发时,手一直在抖,眼泪无声滴落。
白圻却只是静静看着铜镜中苍白消瘦、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自己。
“殿下,您何必……”碧痕哽咽。
“总要看一看。”白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平静,“看一看……那个位置,看看他……最后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看看这吃人的宫殿,是如何吞噬掉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和热,然后若无其事地,迎来新的主人。
他要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尘埃落定,如何画上句号。
仿佛只有亲眼见证,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才能把他那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一同埋葬。
白圻被安置在观礼席位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宗亲、勋贵、朝臣,人人身着素服,神情肃穆。
白圻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远处那巍峨的殿宇和高耸的御阶上。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直到,沉重的礼乐响起。
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御道尽头。
白澈。
他穿着一身与他年龄似乎并不相称的、沉重而华丽的玄色衮服。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精准地踏在礼乐节点与无数道目光的焦点上。
身后长长的仪仗、肃立的侍卫、垂首的内侍,都成为衬托他此刻的无上威仪。
那个白圻记忆中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眼眸清澈、带着几分早熟却也偶尔会流露出少年人的稚嫩与依赖的六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走向权力巅峰、周身散发着不容逼视的凛然之气的少年帝王。
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接受众生的跪拜。
白圻的目光终于聚焦,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冰冷的礼制与无法跨越的鸿沟,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看见白澈在御阶前停下,转身,面向黑压压跪伏的群臣与宗亲。
他听见礼官用洪亮而庄重的声音,宣读那份早已拟好的的继位诏书。
诏书中赞新帝“聪慧早成,德才兼备。”辞藻华丽,编织了一个天命所归、悲壮承继的完美叙事。
然后,他听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广场,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白澈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上那漫长的、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御阶。
他的背影在玄色衮服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挺拔。
仪式还在继续,繁琐而冗长。
群臣依次入殿朝贺,礼乐变换,香烛气息更加浓郁。
但白圻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对他而言,真正的结束,在太子“死讯”传来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理会身旁内侍投来的询问目光。
也没有再看那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