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碧痕,小宫女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或许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来自东宫的命令,并不知道这碗汤,和那每日一盅的药,加在一起,正在将她服侍的主子变成什么样。
“放着吧。”白圻收回手,语气平淡,“我待会儿喝。”
碧痕犹豫了一下,见白圻神色冷淡,不敢再劝,将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
白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汤上。
汤汁浓白,表面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底下沉着参须和鹿茸薄片,卖相极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滋补佳品。
他缓缓伸手,端起汤碗。
碗壁温烫,热度透过掌心,传递上来,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
凑近唇边,那股混合的香气更浓了。
他闭上眼,如同之前无数次喝下那碗苦药一般,将汤汁一饮而尽。
温热粘稠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熨帖,随即,一股比之前喝药后更迅猛、更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轰然淹没上来。
眼前猛地一黑,他踉跄一步,手中的空碗脱手,“哐当”一声掉在铺着兽皮的地上,闷闷的,没有碎。
他扶住矮几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没有倒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不是安神。
绝对不是。
安神的药,不会让人连站都站不稳,不会让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挣扎都困难。
他想起了太子今早扶他上马车时,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想起了他低声却清晰的嘱咐:“西山风大,你身子弱,别乱跑。”
别乱跑。
所以,用这种方式,让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吗?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背叛的钝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哀,猛地冲上心头,撞得他眼眶发涩。
他以为那碗药是救赎,是他在深宫里抓住的第一缕暖光。
原来,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牢笼。
帐外突然传来激昂的号角声,穿透帐幕,直刺耳膜。
那是围猎即将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马蹄奔腾的隆隆声、猎犬兴奋的吠叫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烈、野蛮、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扎进白圻混沌的意识和绵软的身体里。
不。
他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
他不能像个被精心喂养、却剪断了羽翼的金丝雀,只能在这方寸营帐里,隔着厚厚的帐幕,听着外面的世界如何奔腾咆哮。
他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