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怀抱很暖,掌心很热,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他不愿深究、也不敢完全相信的复杂情愫。
白烈的笑容很真,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亲近,像冬日里偶尔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短暂,却刺眼。
可是啊,再暖的怀抱也有松开的时候,再真的笑容也可能在下一刻因为某个消息而冻结。
就像前些日子,他偶然听见两个扫洒宫女在廊下低语,说德妃娘娘宫里那个叫翠珠的掌事宫女,前几日出宫探亲,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她失足落水了,有人说她卷了财物跑了。
白圻记得翠珠。
一个圆脸爱笑的宫女,前些日子还替德妃给白澈送过点心,经过凝霜阁时,还朝他规矩地福了福身。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很快平复。
这宫里,每天都在发生类似的事。
一条命,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漩涡的中心,或被漩涡吞噬。
他站在廊柱后,听着那两个宫女带着几分猎奇、几分恐惧的议论,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看,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他放下托着下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桌上木纹的走向。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孤零零的,微微摇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个所谓的系统,如果他只是作为“白圻”在冷宫里默默无闻地病死、冻死、饿死,会不会更轻松些?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被迫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沉入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不用在感受到温暖时,第一时间去想这温暖背后有没有砒霜。
不用在听到承诺时,下意识地去揣摩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甚至开始有点理解太子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偏执的掌控欲。
因为不确定,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恨不得将一切都牢牢抓在手里,哪怕抓得对方和自己都透不过气。
可他不是太子。
他没有那么强的力量,也没有那么重的执念。
他只是在漩涡里,努力维持着一小片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早已被那无声的、巨大的压力,挤压得变了形,空了心。
碧痕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见他还在发呆,小声提醒:“殿下,夜深了,仔细眼睛。”
白圻“嗯”了一声,依旧没动。
碧痕不敢再多言,放下茶壶,悄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一点细微的人气也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他,和那盏兀自燃烧的烛火。
火焰还在跳,孜孜不倦地消耗着自己,照亮这一小方寂静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白圻看着它,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没有重量,刚出口,就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