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问得刁钻。
谁都知道白圻生母获罪,所谓“亲亲”于他而言,本就是一道伤疤。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白圻缓缓起身,垂眸思忖片刻,才抬眼看向崔学士,声音清晰:
“回先生,学生以为,《礼记》所言‘亲亲’,非仅指血脉之亲,更在于‘亲其所当亲’。父母生养之恩,自当感念;然为人子者,亦当明辨是非,知善恶。若父母行不义之事,为子者虽不能改,却也不该盲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否则,便是愚孝。”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生母,也未为其开脱,只将问题拔高到“明辨是非”的层面。
崔学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三殿下见解独到。请坐。”
白圻依言坐下,掌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纵容的温度。
而另一侧,白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杯遮住了他唇角的弧度,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课间歇息时,白烈第一个凑过来。
“三哥,”他嗓门依旧洪亮,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
白圻抬眼看他:“四弟过奖。”
“不是过奖。”白烈认真道,“换了我,肯定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怨你娘?”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白圻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没法怨。”
白烈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才拍了拍白圻的肩膀,力道很大,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
“三哥,你比我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依旧张扬,却莫名多了几分沉静。
白睿这时才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
“三哥方才所言,确实精妙。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不知德妃娘娘若听了,会作何感想?”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白圻抬眼看他,神色平静:“五弟多虑了。德妃娘娘深明大义,岂会因学生一番课业见解而介怀?”
“那是自然。”白睿含笑点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白澈,“只是六弟似乎一直很安静。”
白澈闻言,缓缓抬起头。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向白睿,又转向白圻,最后落回书页上。
“臣弟愚钝,”他声音平淡,“只听懂了‘明辨是非’四字。”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接白睿的话茬,又暗合了白圻刚才的论点。
白睿眼中笑意微冷,却也不再纠缠,转身回了座位。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太子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睿身上。
“老五,”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似乎对三弟的课业很关心?”